2条评论

  1. 好看的字

      我们喜欢的事物总是与我们的内心有关,它或者和我们的性情相契合,或者弥补了我们等待修补充填的缺陷。我成为我写下的本文中的一个例子。今天,我们一同生活在规范一律的生活中,我们更多的是用电话这种“无迹可求”的方式与朋友们联络,即使朋友们偶尔会有通信,其字也大多是面目可憎的样子,或者是用电脑写就,然后用打印机打印出来的,接信人看见的是干净、整洁的“文件”,就像法院送达的到庭应诉的副本;而现在,人与人之间相互的联络则“进化”到了E-MAIL。我就是许许多多这样的人之一,写字很难看,写信有时就用电脑打印,但却喜欢看并回味、揣摸书家们的字。
      我不喜欢“书法”这个词──因为我知道,没有哪个被称为书法家(真正的)的人,会说自己的“书法”是遵守了某种法度的结果。在我看来,书法是和文法同义的,所谓书法,无非是书写一个字时我们应该因循的一种共同的规则。如果说,遵守了中国字的书写规则就可以成为书法家的话,那么一个所作之文完全合符文法的小学生就可以是一个作家了。事实当然不是这样,所以我将其写出了好看的字的人称为书家。事实上,我们认可的书家大多都是自己创立了个人的书写法度的人,否则,在今天,有着二十来种字体的电脑软体就是最杰出的书法家了。
      正是那些别出心裁,逸出了中国字书写法度而又有着某种神采的字,被我认为是好看的字,我喜欢的字。
      好看的字不仅仅是一种外在的“身体语言”,它还有着我们无法说清的内在气韵。观看一幅好看的字时,亲切、敬畏、玄妙、神秘……此外,还有我们从未经历过的无法说清的感觉的花朵在我们的内心开放,飘溢出某种芳香。在我看来,我们身体的诸种官能中,语言是最为笨拙的,但它却又有着狡猾的天性,它说谎,粉饰,故作聪明……所以,面对一幅好看的字,我们最好闭上自己的嘴巴。
      对于书家,一管笔就是一把神奇的剑,需要持有者灵魂的滋润,当它饱醮上墨汁,它就有了起舞的欲望。只有既能驾驭手中的笔,又能最完美地释放手中之笔起舞回旋的欲望的书家才是优秀的书家。在寂静的夜晚,在朦胧的月光中,一幅好看的字缓缓地展开于我们的眼睛中,或者它垂直地悬挂在墙上,我们甚至可以看见字本身的回旋起舞,可以闻见字在起舞回旋中像一朵花一样的幽香。字在纸上行走,腾挪,闪动,跳跃,进退,飞越,它们的呼吸吐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月光在行走着的闪亮的墨迹上飞快地闪过或者反射到屋中黑暗的地方,转瞬即逝又连绵不断,难以分出是字的光芒还是月的光芒──这薄薄的光芒中浮动着不绝如缕的暗香。写字的人消失了,字行走的道路却留在了有着朦胧月色般的品质的宣纸上。
    我问过一些在写字上已有所成就的人,他们在欣赏一幅字时,他们会首先注意字义吗。他们几乎都回答说,他们不会特意地注意字义,而是用心去感觉字的行走流动和行走流动时的美感。他们甚至反过来问做编辑的我,我在阅读别人的手稿时,会首先在意作者的字而后才看作者的文章写得好不好吗。我回答说,不,我只看作者的文章好不好,因为文章面世时是以千篇一律的印刷体字出现的。这使我有了这样一个想法,书家笔下的字和作家的文章一样,都需要好的只可意会那样一种“语感”似的神韵。这样的“语感”还和禅有着惊人相似的一面,兹将罗兰·巴特在《符号帝国》中的这段话抄录如下:“总而言之,写作本身乃是一种悟(satori),悟(禅宗中蓦然出现的现象)是一种强烈的(尽管是无形的)地震,使知识或主体产生摇摆:它创造出一种无言之境;从这种空无中产生出诸般特点,禅宗凭借着这些特点来书写花园、姿态、房屋、插花、面容、暴力,而抽光一切意义。

发表回复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