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乐的困惑/明代的商业与文化》（03）

C.谜团

“拒签”当晚一夜无事。不过，奇怪的是，睡至半夜时分，我忽然接二连三开始打喷嚏。其时室温正常，被褥温暖，全无丝毫凉意冷风。事后太太说，我那一连串喷嚏气势雄伟，像极了所谓宏大叙事。媳妇还为我宏大叙事般的喷嚏记录了精确数字，总计27个。“27”这个数字让我一下想到了郭沫若。我记得他在一首气势磅礴的抒情诗中曾一口气高喊出27个“晨安”… …那就是所谓排比句吧？排比句我知道的。27个“晨安”是诗人激情喷发的结果，可我那27个喷嚏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在张涛眼中），“明王朝是在冬季的安静和静谧中开始的。”（P1）“在张涛看来，这是明王朝的一个纷扰而多变的春天。”（P90）“张涛认为这个王朝的盛夏季节有一种计算哪怕是最微小利益的冲动。”（P169）或许在明朝后期政治生涯中默默无闻、被任命为歙县知县的一个执着的儒家学者眼中，情况的确如此。对张涛这样的道德论者来说，歙县不是他重返官场的合适地方。除了反感之外，他又能如何礼赞他罢官之后重新赴任的这个商人的世界呢？歙县距离儒家的社会理想太遥远了。它是明代后期庞大的贸易帝国的心脏，是成功的徽州商人心灵圣地。在那里，金钱是价值的主要衡量标准，学识和美德生存在金钱的阴霾之下。对张涛来说，王朝的年轮已经离1368年那个静谧的冬季很远了。秩序的车轮强烈地摇晃起来，眼看就要脱轴了。他很明白，世界的末日来临了。”（P278）

上面几段文字，是《纵乐的困惑/明代的商业与文化》一书中我最喜欢的4个段落。作者以冬、春、夏、秋四季更迭为序，延聘“张涛”为导游，引导读者完成了一次罕见的明代旅游。而之所以可能如此，我觉得是因为作者的既聪明地选择了“导游”，又聪明地选择了“四季”。“导游”是视角，而“四季”则是纵向的一根时间绳索。如此框架设定，加之作者波澜不惊的叙述语调，一个令人留恋的王朝生动逼真地呈现而出。而要获得所谓身临其境之感，也就必然考验一个人的想像。原来，我一直以为想像的方向具有前瞻属性，读本书我才发现，其实正宗、上好的想像力是万向轮——它可以朝向许多方向直至任何方向。而关于黄佐思黄佑想究竟因为什么获取了明团团员资格，至尽仍是一个谜团。我能确认的是，如果说想像力，他们二人确乎早已无须将老眼昏花的我放在眼中。一次，我试图组织语言向我侄子解释什么叫“岳父”。想许久，我仍不知从何下嘴巴。忽然，黄佑想从旁插话说：如果一切顺利，郭靖应该管黄老邪叫“岳父”啊。明白了吗？……关于如此想像如何形成，更会是永远的谜团？

当然，“拒签”之夜我的那27个喷嚏，也终于像谜团那样没有答案。我试图搜索原因，可终于无获。我想，那情形或许不是真的？或许是我睡眠中的恍惚？可我老婆也会跟我一起恍惚？或者，其实那只是我自己的一个妄想？又或者，那其实是我虚构出来的？而其实破解谜团，更多的时候，我们只能仰仗虚构来满足内心的不安。为此，我也为那夜我大气磅礴的27个喷嚏虚构出了一个因由：那一夜，我的梦里下了一场大雪，我被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