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03)
小说女主角三丫死后,王家庄的情形很奇异,简单说,四个字:“喜气洋洋”。不过,如前所述,那种只会使用竹筒子倒豆子直来直去式语言的作家,其实更适合呆在人事处为下属撰写年度操行评语。而毕不仅没有轻易放过“喜气洋洋”,而且狠狠地将它毫不留情地撕开,扯断——他精心策划、精心施工,以重彩浓墨细细铺排,细细勾勒,将那既细若游丝又波澜壮阔的“喜”们一笔一划绣出来,针脚那叫一个细,那叫一个密:“出殡的时辰是在下午,大伙挺悲痛的,一起围着三丫的尸体,念叨她的好。谁能想得到王家庄热闹起来了呢。三丫的尸体还没有入殓,王家庄的鸡、鸭、鹅、狗、猫、猪、马、骡、牛、羊、兔、驴、鼠一下子出动了……大清早最早撒欢的是那些母鸡们,它们并没有下蛋,可它们像生了龙凤胎的女人,大呼小叫的,撒娇了。而那些公鸡们就更是可笑了,它们平白无故地拿自己当成了雄鹰,企图在蓝天与白云之间展翅翱翔。它们蠢笨的翅膀无比地卖力,想飞又飞不高,就从地面跳到围墙上去,再从围墙跳到树梢上去。它们在树颠上,像巨大而陌生的鸟”……就这样,天灾人祸被奇巧地纠结到了一起,加上此前一章里三丫奇异的死,《平原》十二、十三两章堪称整本小说文学语言里最有神采的部分。它一句压一句,一句压一句,句句清澈,可又飞着,跑着,呼啸着,暴土扬尘。其中混合着繁复杂乱的心情,交织着两极蒙太奇般飞驰变幻的场景,裹挟了有名无名形形色色的人,动物,怪异的天,苍莽的地……而这时,毕甚至不允许风云雷电之类像糟糕的电影特效那样适时出现,借以烘托效果。他觉得不需要,他需要的只是语言。终于,一锅粘稠的大喜狂悲被他用语言烧热了,搅乱了,掀翻了……而此时,作者调度语言的难度、强度已远远超过张艺谋在电影《英雄》片尾时调度千军万马万箭齐发——他现场调度再糟糕,再次增加耗片比也就是了。实在不成,数码特技终归可以救场。而对于小说作者来说,则只能孤军奋战,除语言而外,他无凭借,无倚仗。而一旦语言方阵哪怕一个小角落乱了营,千军万马万马千军也就跟着瞎了。如此语言死结、言词乱仗的险境却尤其被那些著名作家忽略不察。最近几个月,我常听人说,某某作家十年一剑,愣是把个好故事写砸了。还有人说,中国作家如今模仿力有余,想象力瘫痪,甚至连个说得过去的故事也编不出。可在我看来,问题并非所谓编故事的技巧,而是语言——那些写惯了电视脚本乃至于并未写惯但正频频向其暗送秋波的手或许还算会编故事,可那些被“镜头语言”施暴后的、被用来描述小说故事的语言,其实早已远离文学。三丫死后,男主角端方很闹了阵魔怔。他不哭不闹,不满地打滚,也没寻死觅活抹脖子上吊,而只是逢人便问同一句话:“三丫长什么样?”这话改吧改吧,以文字为生者也可以拿来自问:好的中文长什么样?好的文学语言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