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个半饱》(蔡澜)等

198 吃“书”的热,已经持续不少年。香港、内地、台湾,以写吃书、吃文知名作者很受欢迎。我个人看过的有香港的蔡澜,内地的赵珩、沈宏非,台湾的胡静如……这几位写得比较有影响。他们各有特点,个性鲜明,但也不一样。

199 香港作家蔡澜自己是美食家,写吃专栏,享誉香江,东南亚。他的吃文字基本是怎么吃就怎么写,喜欢什么就夸什么。吃到后来,写到后来,他自己已经成了个以吃为业的人——他说自己“写作”其实只是业余。在他的名片上只有名字,没有衔头。他自己说,如果硬要安上一个的话,可以写两个字:馋人。这样一路吃下来,他吃出了自己的专栏主题,吃出了自己的各个城市的“食品有限公司”(产品主要为茶叶、零食、酱料三大类),吃出了他身体力行的“蔡澜美食团”……所以他说自己是一个“馋人”,非常恰当。俗话说,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用这话套在蔡澜身上,会觉得他或许是个如错行的人。他做的事情以身份论,就多得不得了,比如,他是新加坡华侨,也是商人;是美食家,也是电影监制(成家班底);他是专栏作家,也是电视节目主持……不过,“入错行”的俗语本身有漏洞——它没说男人一生只入一行啊!

200 内地的赵珩、沈宏非也是这两三年以写吃文、吃书著名的作家。赵的《老饕漫笔》文笔圆润含蓄,文品平实端庄,如果用菜系风格比,颇有“粤菜”之风。书中记录的,或人或事或风物或名胜或花絮或掌故,一概与吃相关。它用平实的语调钩沉与饮食相关的方方面面,却并不拔高,非将口腹之欲升华为文化精粹。“在大块朵颐之时,谁想到什么‘文化’?名人中馋人大抵如此,而那些专谈文化、专去发掘文化的人,功夫在吃外,够不上馋人,大多是些想当名人的凡人(《老饕漫笔》第238页)……”

201 沈君的《写食主义》是他在《南方周末》开设专栏的结集。它是作者吃喝玩乐之余兴,胡思乱想之边角。有人在网上说,沈君立志要做当代知堂大人,眼神儿差矣。沈君文风表里不一——表象上看,其文字字正腔圆,轻裘缓带,疾徐自如,但却是时尚调,而非夫子腔;其内里却逼似川菜神韵:或麻或辣或烫,声东击西,似乎心怀异志,却是笔笔贴近当下……“我不是美食家,也不善烹饪……我是一个很馋的人,我是一个吃饱了以后依旧很馋的人(《写食主义》第14页)……”

202 台湾作家胡静的吃“书”叫《吃在中国》。全书分“江南”、“江北”上下两篇,分述大陆大江南北各类名馔佳肴。书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全书收尾处作者附录的一篇文字,标题是“几道残忍别致的名菜”——在读这篇文章前,我还真不知道我们历史悠久的饮食文化中,还有着诸如“烫驴”、“鹅掌”、“闷鳖”、“全鳝席”之类的吃法。我不想叙述那些“吃”,总结起来就四个字——生吞活剥。我想,这个短文幸亏是放在该书的最后,也幸亏我是最后才看这篇短文。但事实上这篇短文已将此前洋洋洒洒的“吃”一一轰毁。因为毕竟,这个附录中的那些向来被遮蔽的以吃为主题的残忍、冷血、卑劣,是我原本不知道的人性中非常变态的那部分……看得我直恶心。这么说吧,我的联想跑到《红高粱》中活剥人皮那一段。

203 而在这一点上,它与安东尼-伯尔顿的《厨室机密》其实有着异曲同工之效。我从一篇文章里得知,法国优秀厨师有自杀的光荣传统。原因在于食客要吃的经典佳肴在厨师看来,已是乏味。在“不许变更”与“审美疲劳”的尖锐矛盾中,厨师们常常就在后厨房自己向自己来上一枪,饮弹而亡。在《厨室机密》第四章第三节叫“厨师用语”。简单说,在那些制造着色香味具全的操作间里的大部分“黑话”其实就是脏话。在我的理解中,这种“美味佳肴”与“粗俗不堪”间的巨大落差,其实是另外一个版本的“饮弹而亡”……也许正如伯尔顿所说:“厨师”与烹饪的关系就像一种漫长的恋爱——它既庄严,又荒谬。而从荒谬的角度说,不仅“怨恨”、“疲劳”也可能成为厨师生涯中的强大动力,而且,人性的的荒谬与冷酷也并不放过厨师和他们工作战斗的后厨房。

204 所以,关于吃书、吃文、吃专栏,至少对我这样读者来说,其实是许多认识世界途径中的一种——如你所知,是“色”的途径、“香”的途径以及“味”的途径……它并不比我们从文学作品历史教科书或国际新闻中知道的更少。几年前读过上海学者朱学勤先生写的一个谈上海怀旧文化的发言,其中两个句子妙不可言——朱先生说:“陈逸飞的画是画布上的余秋雨”,而上海那些咖啡一条街,则等于大街上流动的陈逸飞”……借用朱的比喻,我想说,当吃书吃文变成铅字,它其实已演变为或干煸、或醋溜、或红烧、或清蒸的一盆一碗的人性标本——从那一碟“糖醋无耻”或那一钵“水煮诚恳”中我们可以看见人性中我们欢喜乃至厌恶的一切,它一定不是主料、辅料外加葱姜蒜那么纯粹与天真。

3条评论

  1. 我桂林会有本蔡澜的新书出。呵呵。

发表回复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