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终止全篇的最后两个自然段具备一种恰到好处的混沌

我在2005年8月23日的读书日记中写过:“坦白说,尽管已时隔100多年,好奇、猎奇乃至偷个禁果吃吃看,仍是关注并翻阅本书的重要理由。它强大得像一台新出厂宝马的引擎。如此阅读心理本不想挑明,可一想到地球人人同此心,也就只好坦白。尽管事实上历史地看,‘坦白从宽’那个染满历史风尘的口号在本质上太像天明前的美梦一般全是反的,可还是要坦白:很多时候,人类的不良嗜好惟独人类自己不想知道。可人类自己一直瞒过自己的‘嗜好’确实诸多‘不良’。然后,把书从头到尾仔细翻完,忽然发现,时至今日,这本荣誉军人般曾被视为禁书的‘经典’事实上很优美,很寓言,漠然时空巨变。不跩,清晰地说,这本写于1870年、被称之为虐恋代表作的经典小说在空气里到处都弥漫着‘超女’气息的当下读来,已然干干净净宛如促成琼瑶成名那一天蔚蓝的《窗外》。由此,让人不能不感慨时间像一锅腐蚀性极强的浓汤,将那些曾几何时惊世骇俗的种种冒犯融化得一干二净尸骨不存。而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事实上这正是我希望的结果。我向来相信此生此世惟时间才有改变一切的魔力……你看,果然吧。”
附记:
果然就是原本一部与作者具有花与水中花般密切关联的准自传体小说而今已成一则寓言。而它是否果真就是时间鬼斧神工的杰作已不重要。当我们既不考证小说中的自传成分,也不揣测故事里的恁多委曲隐喻时,小说或文本本身历经岁月尘埃仍旧猪皮般闪烁的部分才可能赫然显现其无敌光焰。这个说法的另外一种比喻是,那个已被时间之手装修得面目全非的故事如今已成为一个可被我这样的读者随意充填太空面或重磅海面的玩偶。主人公萨乌宁说:“我就是一个比异端更异端的人,我是一个异教徒!”在我的幻觉中,这个判断句的主语很可能已被我置换为今天怀揣完美大梦的北漂一族——在所有事实上脆弱不堪的城市人看来,北漂和他们的大梦其实都跟“异端”差不多啊。据此,下面这个稍嫌武断的判断也就可能成立:比异端更异端既不是我们的外在,我们的行为,而是我们的内心。
当然,“梦想”常被认定为异端或许正是它的宿命。而我似乎从来没想到,其实,执行内心的梦想除需具备吞食禁果的勇气外,还需要伙伴。“执行内心的梦想”这个短句出是从本书中醒目地跳出,在书中,它被用以描述那个当年曾让无数心理学家兴味盎然的所谓“萨旺关系”。与原形比,我一系列非法联想已使它完全走样儿。我的走神儿甚至蔓延至当下随处可见的任何一种组合/搭档关系。我都觉它过于“恶毒”——我的猜测是,其实几乎所有签约者与被签约者间都或多或少契合着与“萨旺关系”近似的关系模型。当然,事实上它并不可怕。抽象地说,同时执行两个梦想其实等于没有梦想。而当一对组合联袂兑现同一个梦想时,妥协也便在所难免。当一方恣意欢笑,另一方或许正潸然泪下。基于相似的道理,萨乌宁才忽然对旺达说:“把眼泪也写进合同吧。”
而这也几乎就是此前无人发掘过的关于梦想的“黑幕”了。没人可以知道周迅与干妈兼经纪人的解约究竟意味着什么,正如没人知道十强风光中的花季“超女”参赛合同背后的隐忍与徊徨。事实上,作为一个完全个性化、隐私化的“梦想”的局外人,我们看见的常常不过梦想冰山浮现于“PK”台被追光灯照亮的一角,而直播前与直播后的繁多故事我们却永远无缘得知。于是,我们用那看见的局部替代整体固然不幸,可它何尝不是幸运?说到底,我们其实只是无数“直播”的“梦想”的看客而已。既然如此,那些永远无法确认的隐秘我们无妨就当它根本不存在,就像我们从地球上看到的月亮永远皎洁无暇,我们基本没有道理非要像一个宇航员那样偏执,非对那坑坑洼洼的一切亲眼目睹。
有眼泪,有隐情,有徊徨,有无奈,还有失语,或许正是这一切构成了一个从未完整呈现过的关于梦想的“全息图”。而接下来我们需要做的,不过是“忠诚”地执行它,将那个与生俱来的不等式“执行”为一个等式。而说到“忠诚”二字,尤其令人惶惑不安。这个汉语熟词在今天事实上已被糟践得一塌糊涂,而在无数以利益驱动为最终驱动的商业行为中,它也早已足够荒唐。相比而言,100多年前莫索克笔下先追逐梦想再被梦想追逐成疯的萨乌宁反倒被时光抽离为一个寓言里的“忠诚”:“我的处境真是滑稽,就像莉莉花园里的狗熊一样,我能讨逃走,可是我不想逃走,我打算忍受每件事的时候她却威胁要给我自由。”超越所谓“萨旺关系”关系的固有定义,其实它也是“忠诚”的现在时。不同之处在于,当年它让萨乌宁“幸福”得发抖,而今天它被时间擦亮的镜面意外照耀出的,尽为“忠诚”之秀——那也就是路人皆知的欺诈了。
全书最后一部分我反复翻读多遍,感觉异常完美。我的意思是说,幸好那个终止全篇的最后两个自然段具备一种恰到好处的混沌。好多年前,为了参加高考,我曾每周三骑车去101中听雷老师的语文课。我至今记得雷老师最爱说的话。他说,他判作文最烦结尾点题,我又不傻,你以为我看不懂啊?而此刻想起他老人家的话是因为我发现,其实在很多时候,交代得过于清晰的恶劣之处不仅在于它会使读者大倒胃口,而且还一定伤害文学作品本身所肩负的关于表达世界无穷可能、无穷复杂的功用。甚至不只是在一部精妙的小说的收煞处,好的小说常常自有一种通体的含混,迷人的朦胧。如此,它便不仅可能契合万千世相的斑斓多姿,而且也可从旁证明所谓梦想既不像“1+1=2”那么简单,也完全不是“非常6+1”那么势力。
冒犯之美!
巧了,有次去书店,只为贼不走空,买了这本书。
黄老师实在是太会书评了,有时跟着你走神儿眼都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