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友兰自述》

文革刚开始,北大哲学系一部分师生即开始造反。一次,冯友兰等一帮老教师正在开会,造反派闯了进来,先器宇轩昂大呼口号,然后责令在场各位教授自查,一一坦白自己在解放后写过多少文章,得过多少稿费。不得已,在场教授逐一坦白,有人写得多,有人写得少,有人没写,而稿费则从几十元到几千元不等。其中一位先生说,他在解放后总共得到过一块五毛钱的稿费,在场人都不信,认为不可能,可那位先生信誓旦旦,称那一块五毛钱的稿费是一个出版社请他代审一篇翻译稿所得。当时的语境是:写文章=放毒,收稿费=脏款。

七月,造反派“正式”闯入冯家。一大队红卫兵高喊着“打倒冯友兰”的口号威猛而来,见到冯友兰迎出,一个小将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大字:“封”,并且说,“你的这些东西现在属于人民了!”幸而那个“封”字没有贴在门上,而是贴在门内迎门的墙上,所以虽然房子被封了,可冯友兰夫妇还可以自由出入。而在工资收入的“临时管制”上,却没这么“名实不符”,而是果真降到每月每人十二元。冯友兰十二,他老伴十二,两人每月靠二十四块钱为生。有一天冯友兰从外面回来,冯太太说:“今天有好吃的。”冯友兰问:“什么好吃的?”太太说:“今天上街,我看见有卖羊肉的,我买了一毛五分钱的羊肉。”

再后来,北大红卫兵向冯友兰发出最后通谍,即必须在指定的时间内将家中所有藏书运送到指定地点。冯友兰感到为难,向红卫兵小将解释,说家里书实在太多,即使送去,你们也没地方放,最终,小将说:“这样吧,我们把你的这些书架上都贴上封条,你就不必送了。”小将们的这个妥协让冯友兰几乎所有藏书在文革中得以幸存。又一次,红卫兵小将在冯家搜出一张斗方红纸,四面印有万字花边儿。冯给小将耐心讲解这种斗方红纸的用途,其中包括为什么它跟纳粹标志无关等。冯说,这个万字标志起源于印度,后来传到欧洲,也传到中国。本意为吉祥,它与纳粹标志全无关系。听罢冯的讲解,小将们只好作罢。对此,冯感慨万分——因为这些小将毕竟容他解释,并最终相信了他的解释——“到底是北大的红卫兵啊。”……冯友兰临了的这个感慨让我想起老舍说过的一句话:“就是条狗,你也得生在北京啊!”

3条评论

  1. 是啊,俺们都成了混在北京滴狗狗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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