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新任桂冠诗人唐纳德-霍尔在他的《白苹果》一诗中这样写到:“父亲去世一个星期之后/我被耳朵里/父亲的声音叫醒/我呆坐在床头//屏住呼吸/盯着虚掩的门//白苹果,石头的味道//如果他再次叫我/我一定会穿上衣服和鞋子”……这首短诗每读一遍,都会生长出很多近似并不完全重合的感受。那些并未完全重合的感受变成“画面”,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一个个一个个错综复杂地叠在一起,边缘毛毛刺刺的部分为我预留了更多幻觉与联想的余地,而它们刚好也是阅读本书时的种种微秒与芜杂。我知道罗斯的父亲不是我的父亲,我同样知道霍尔的父亲也不是我的父亲,但问题在于,他们笔下的父亲都是父亲。父亲去世后,我不止一次在梦里看见他。这样看,罗斯的《遗产》或霍尔的《白苹果》也是梦。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在他们约等于梦境的写父亲的书里,他们意外帮助我们再次遇见我的你的他的父亲:错位地遇见,部分重合地遇见,似无还有地遇见。那无数令人感慨唏嘘的细节其实就是人性的细节。母亲去世后,父亲不断向罗斯唠叨。一边听他唠叨,罗斯一边想:“我们该拿这个老家伙怎么办?”因为病情麻烦,尽管父亲已手术多次,可他依旧倔强耿直,不懂得服输。罗斯把父亲接到家里照料,已大便失禁但拒不服输的父亲把整个浴室闹成了屎坑,一团糟:“洗手间看上去就像一些怀恨在心的暴徒洗劫一空后扔下名片扬长而去。”罗斯感慨说:“我提着那臭烘烘的枕套下楼,放进一只黑色的垃圾袋,扎好,再拎起袋子走到外面的汽车旁,倒进准备送到洗衣房的大箱子里。至于为什么这是对的,并且理应如此,对我来说再清楚不过。既然这件事情做好了,那么,遗产也是如此。这并不是因为清洗象征着别的什么,而是因为它不是,它什么都不是,它只是活生生的现实。我得到的遗产:不是金钱,不是经文护符匣,不是剃须杯,而是屎。”文前我说本书“甚至在每一页的每一个细节里都掺满粗砾的碎石”的感慨当然不全来自这个“屎遗产”之句,但与这句关系最大。我理解罗斯写它,不是象征,这他自己也说了。它甚至不是隐喻,不是任何一种刻意或习惯性的文人修辞,而是生命中实实在在的既有内容。“我掂着脚尖回到他安睡的卧室,他还有呼吸,还活着,还与我在一起——这个永远是我父亲的老人,又挺过了一个挫折”……这样的感受一点不煽情,它只是实情而已。给父亲洗澡,罗斯写:“‘啊,水很舒服。’他说着,双手往胸口推水波。一开始还软绵绵的,慢慢有力了,他开始伸展自己的双膝,我能看见他细瘦的腿骨上肌肉的运动。我又盯着他的阴茎看。我相信,从我童年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它,回想起来,当时我常觉得它好大。显然当时想得没错。它粗壮结实,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不显老的器官……我定睛看着,好像第一次看见似的,等着还有什么想法冒出来。但是,没有了,除了提醒我自己,到他去世的时候仍然要记住它的样子。它也许能使他不随时光的流逝而衰弱得轻飘飘。‘我一定要记清楚,’我对自己说。‘把每个部位都记得清清楚楚,等他过世的时候,我就能再造那个创造了我的父亲。’一样都不能忘。”这个洗澡段落我也读了好几遍。我发现,或许这就是常常被我们忽略的生活里的平凡与公平。平凡不用说,公平的意思是,你父亲病了,你照料他,你给他擦屁股,洗屎,端水,洗澡,收拾一切难堪并对外人守口如瓶以维护他勉强的尊严,世上已没有比这更确切的回报、真实乃至丰饶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