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镇周围》

356 戴新伟著。

357 戴新伟在回忆童年生活时所选择的句式不是宝马、奔驰、沃尔沃乃至任何一种机动车样式的代步工具,甚至连自行车之类的半自动化也不是,而是泥腿、牛车、马车,最多也就是木制独轮车……在我上面这组劈头盖脸的比喻句中,隐含着我的羡慕与嫉妒。你不了解我,所以,你基本无法理解隐含在那个劈头盖脸中羡慕或嫉妒的真实、深刻,乃至十足真诚。

358 阅读《在安镇周围》的整个过程其实也是一个“回家”的过程——尽管安镇不是我家,但这个无法变更的事实并不妨碍我从幻想的角度去认定——在戴绣花针脚一样细腻的描述中所复活的,是几乎所有城里人的内心渴望的一个精神故乡:其特质有二:一是封闭,一是缓慢……如此抽象乏味的“定语”也只有生活在城市的我才写得出。而在戴的笔下,那特质奇妙无比:“‘今晚有一场电影……’我怀疑这个消息是随着抽穗的麦浪传递到一个又一个的村庄”……

359 阅读《在安镇周围》的整个过程我的注意力也一直难以集中。我总是从戴笔下一幅幅缓慢的风景中出离,游走到自己或朋友们当下的现实图景里。戴笔下的那个“家”“有山,有河流,有甘蔗和花生”,有“淡红色的沙土,如此松软”。正是这些让戴“恍惚”——“那是因为脚下的泥土不一样”……而在我或朋友眼下蜗居的一个个“家”中,有的仅只一律的高楼、一律的霓虹灯或一个接一个言不由衷的饭局。我们脚下的路用水泥做成,夏天踩上去烫而且硬,冬天踩上去冰而且冷漠。我们也恍惚,但不是因为泥土,而是因为空气。污浊的空气。

360 如此尴尬甚至此生已无法摆脱。因为比污浊的空气更糟糕的,更有污浊的氛围、污浊的梦想、污浊的吃苦耐劳乃至污浊的勤奋和努力——这种“一言以蔽之”、绝对俭省的城市印象一则印证着城市生活从内到外的寡趣与同质,一则也凸现出那同质所带来的心的枯竭与神的厌倦。“属于一个人自己的风景,终究会成为某种他本人的外在部分;他已经把自己像种子似地播撒在这片土地上,而它将反映出他自己的心境和感情:他与这整片的土地息息相关:砍那些树,他会流血;损坏那些山,他会痛苦”——与美国自然文学之父约翰·巴勒斯所描述的如上情形相反,每一幢新崛起的高楼都只会使我们已经绷紧的神经再次痉挛;而那些模仿秀般的巴掌大草坪上几只孤零零的麻雀其实也与我们命运同在——为了防虫助长,那草坪上已用了过多的敌敌畏。

361 这样,在戴笔下出现的那个始终盘旋于一个夏天的回忆除去“无比饱和盛大、超越了界限”外,也成为一个个已逝风景的文字留存:“街道上生长着呼啸的热风和灰尘,在最强烈的太阳光线下飘荡着沥青的味道”——这是被戴剪辑的一个“正午”;“太阳陷了一半在最远处的村庄背后,仿佛石墩上的磨盘,因某个节日而描上了颜色,并且沉浸在那一天的情绪里不能动弹了”——这是被戴截留的一个“黄昏”;“柳树上方的天空呈现出淡蓝色,一颗并不遥远的星星降落在柳树的头上,像一方蓝色桌布上放着一颗橘子”——这是被戴的心情温暖后的一个“夜晚”……

362 这当然已不再是风景。我向来认为,任何自然、自在的“风景”都只有当它成为人的“风景”、心情的“风景”、想念、聚散、生死或惦念的“风景”时,才会获取生命与魂灵。很多年前,阿城说:“内地人总讲香港是文化沙漠,我看不是,什么都有,端看你要什么,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沙漠都在心里”……阿城的话反过来想,也是一样:任何绿意都在心里。如此,我对“安镇”诚恳的嫉妒也就不再奇怪——在一个内心满是沙漠的人看来,戴所恢复和还原的,正是一个幻觉中的精神故乡。

363 在其实已并不流行的一个“俗话说”中,有一句叫“再犯错误就把你送回城里去!”这话最初出自那些在城市周边寻求空间的艺术家之口。话虽说得斩钉截铁,但其实,真要做到,何其之难?更多的时候,它只不过是一句无奈自嘲。而这本被戴一手制造、安详恬静于素纸上的的“安镇”也恰恰因此显示其稀罕与珍贵——它当然无力根治我们内心的荒漠,但却有可能像书中的姨婆那样:“抓起那枚招着手的梨子,削完它的皮,分给我一牙”……让我们浮躁喧嚣之心在大热中暂得一丝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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