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资料”的力量在桑塔格的文字中确实已成为一种真正的力量。阅读者常常不难领略桑塔格“思想”之锐,“观念”之魅,但却很容易忽略其“观”其“念”其“思”其“想”从资料、资讯之巨中渐次剥离与蜕变的过程。显然,这种忽视情有可缘。在本书中,仅“文学”这个作者的本行,其人物、细节等信息已近海量。而面对海量信息的剥离之功之胆,也正显现出桑塔格的过人之处。对桑塔格而言,萨特《恶心》中的罗昆廷、莱蒙托夫《当代英雄》中的毕巧林、加缪《局外人》中的默尔索乃至斯托夫人《汤姆叔叔的小屋》中的小爱娃等等,一一脱去原有的身份外衣而被还原为“病人”。桑塔格以一名“大夫”+“批评家”的眼光打量他们的喜怒哀乐。悲悯之外,更多冷峻。那冷峻之光甚至将整个文化史中密密麻麻车载斗量文字一一过滤:那些通常会被我们慢待忽略的细节、那些个性鲜明的作者自述、那些常常只被我们当作悬挂在名人嘴边无非炫耀智力优越感的博喻、妙喻、绝喻之类,在桑塔格的显微镜下被依次放大和刷新。康德说:“对纯粹实践理性来说,激情无异于癌症,而且通常无药可医”(P41)——康德的话原本不过是将“癌症”一词当作一种修辞手段使用,但桑塔格却从中听出了“癌症=情感过度”的隐喻之音;卡夫卡说:“我的头和肺在我不知晓的情况下达成了一个协定”(P38)——卡夫卡的话不过抱怨自己的身体背叛了自己,但在桑塔格看来,它却是在传播一种危险的判断,即所谓疾病其实是“是一种用来戏剧性地表达内心情状的语言”,由此,疾病已大可约等于所谓“天罚”;雪莱安慰济慈说:“痨病是一种偏爱像你一样妙笔生花的人的病”(P31)雪莱的话当然不过是一种满怀情感、对于友人的抚慰之语,可在桑塔格的解析中,它被还原出了“刻意将疾病诗化”的底牌。而最终,这种种来自文明遗产、文化遗产、文学遗产中被遮蔽部位点点滴滴的渗透和遗忘被桑塔格双手合十,一一接住,并最终汇聚成一片以疾病为主题的隐喻之海……其间波涛汹涌险象环生。面对此海,我们忽然发现,疾病之于生命之危,至少常常不在许久以来人类自身锲而不舍将疾病性灵化、伤感化、妖魔化的危险之上。而更大的震撼在于,我们发现,此时此刻我们不仅依旧身陷那片辽阔凶险的隐喻之海且沉且浮,而且,我们自己亦正亲自动手、一针一线继续编织、传递着与疾病本身基本无关的无数“真理”——危险而且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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