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句型，半个冬天

08语文观察（1）

for 《财经》网络版

1、近义词

半月来，最为引人注目的两则新闻均带有突发性。中国南部遭受百年不遇特大冰雪灾害，属突发灾难新闻；香港艺人陈冠希“领衔主演”的艳照门事件，最初也以突发八卦新闻的样貌出现。突发新闻在语文表述上向来带有不确定性，它通常要在若干近义词之间逐步筛选、过滤，并逐渐清晰固化。

在中国南部百年不遇特大冰雪灾害的关键词组群中，“百年不遇”这个习惯性定语其实最可商榷，可依旧毫无争议，而其中心词则有“冰雪”、“大雪”、“冰灾”、“雪灾”、“暴风雪”等多种近义词组群。在这个近义词组群中，除“暴风雪”一词因其带有形容词专业户身份而最不可取外，其余各词都带有“盲人摸象”式的片面的全面。就灾害实情而言，最恰切的，是此后逐渐被媒体选择的“冰雪灾害”一词。在这个词组里，“冰”与“雪”并置，联合定义“灾害”，是关于本次灾害的相对精准的概括。

在“艳照门”事件中遭遇的核心名词推敲、认知过程与“冰雪灾害”近似。整个事件始发于2008年1月27日。它最早的定义性称谓为“疑似PS照”。这个词组在整个“艳照门”事件中最早出现，其存留时间也最为短暂。它说明，在“艳照门”事件的最初阶段，媒体判断习惯性地滑向“恶搞”的思维定式。随后，围绕“艳照门”事件，中心名词始终在“床照”、“淫照”、“春照”、“裸照”、“艳照”、“不雅照”、“激情照”、“亲密照”、“淫亵照”“无码激情照”等若干近义词之间周旋，移挪不定。其中最为苛严直白的是“淫亵照”一词，相对委婉厚道的是“艳照”一词。前者主要见诸香港媒体，后者主要见诸内地媒体。

此后，被相对固化的，是“艳照”（包括“艳照门”）一词。对此，香港资深电影人文隽表示，“内地用‘艳照‘两个字还算厚道，既准确表达那些照片的属性亦不含贬意。”而就整体事件所生成的影响范围而言，“咸相风暴”四字极具代表性，它是由香港评家查小欣创造的。其中“咸”，即粤语熟词“咸湿”，为“下流、猥琐”之意，与物组合，有“咸片”、“咸戏”、“咸碟”等，与人组合，有“咸湿仔”、“咸湿男”、“咸湿佬”、“咸猪手”等，较少用于女性。在语文传播中，消弭地域文化的现象算是一个总体的趋势，这一趋势令人亦喜亦忧。喜在其通用，简约，少歧义，方便表达和传播；而其忧则在于，它对于特定地域文化内涵寂静无声的抹煞与遮蔽。以此而论，将“艳照门”与“咸相风暴”并存是一种有效的建议：前者为事件冠名，后者为事态描述，各执一词在有些语境中是避免偏执的办法之一。

关照如上近义词的消失、合并、过滤乃至固化，可以发现，其辨析过程所对应的，正是媒体及公众对事件本身认知乃至逐步对焦的过程。它是一个渐次走近真相的过程，一个水落石出或水落石不出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近义词同时也是某种嘴脸或某种态度的绝妙载体。针对“艳照门”事件，香港达人陶杰在一篇题为《粗劣是罪》的短文末尾说：“这个动作，即使米开朗基罗妙手再世，也不可能化丑为美的。美而不猥，裸而不霪。卫道之士聒躁，当事人哭哭啼啼，一个喧噪的社会，还没有长大，呵呵，真的，是那么傻，那么天真。”陶的态度是才子的态度。他津津乐道于“春照美学”，令人莞尔之外，也有特立独行的坦诚与诡异。

2、句型

在刚刚过去的这半个月中，知名度最高的句型当属“很什么很什么”。这个句型的原始版为“很好很强大”，爆发版为“很黄很暴力”，而其后续版则为“很傻很天真”。

这无疑是一个流行句型，其毋庸置疑的彪悍语感已显示其大有统领2008全年的潜质。

证明是，在接续冰雪灾害及艳照门事件后出现的“恒源祥”恶俗广告、“刘羚羊”PS事件等新闻事件中，本句型的套用频率已抵达峰值。当“很好很强大”衍生成出“很黄很暴力”、“很傻很天真”、“很恒很源祥”、“很假很坦白”、“很红很爆发”、“很色很无耻”、“很乐很OPEN”、“很累很混蛋”、“很爽很摇滚”、“很丑很封建”等一大家子七舅八姑的亲眷后，任何人为清除、摒除的努力均属无效。

表述上的方便，是促成一个句型快速传播和流行的原因之一。再有一种原因，即这种句型的流行与单纯的流行语不同，要害在于，前者比后者具有更多互动空间。与诞生于2007年春晚的那句“你太有才了”相比，“很什么很什么”中的“什么”的部分，是需要使用者自行填空的。这个填空的余地即所谓互动空间，创造空间，想象空间，它远比恰当的引用流行语更富于挑战性。

当然，哪怕是兼容性超强的句型，也有其局限。尤其是当它应对繁复多端、斑斓芜杂的现实生活时，套用现成句型难免将复杂稀释为为简单。而当一种简单化表述成为语文表述的习惯性选择后，“真相”的揭晓多半遥遥无期。在这个句型不可遏制的泛化中，我见到的一句是“很小很强大”，这个句子与任何新闻事件无关，它不过是一家网上商店为一款笔记本电脑拟定的广告词；另一个相似的例证在2-3的例证出现过——那句“很累很混蛋”其实是一位网友对自己2007一年生存状态的一种概括。它一点不彪悍，反是内藏酸楚。

3、小结

半月来的语文兴奋点持续以八卦、丑闻为主导，诸多更为重要的主题语文或则被遗忘，或则被覆盖。

如在刚刚过去的两周多时间里，由《财经》杂志主编胡舒立在其名为《特大雪灾呼唤“气候觉醒”》一文中提出的“气候觉醒”概念就尖锐而迫切，它刚好位居回溯与前瞻的空隙位置：作为一个全新的概念词组，其回溯的部分有无数当下事实支撑，而其前瞻的部分则直接涉及所谓“灾后重建”之类重大命题。在胡氏提示出来的“重建”概念中，不仅是指物理重建，而且指向一个更为庞大的、涵盖社会心理、自然生态、预警机制等庞大关联的系统工程。

半月来，在以网络为主体的民间语文中，带有激辩色彩的语文日益增多，愈演愈烈。这一方面与网络匿名制有关，另一方面也与自2007年所谓“网络民意元年”延续而来的网络民主表达新景有关。如关于“灵异类”音像制品下架，关于“传输淫秽照片”的法律介入等新闻事件中，网络语文的反弹力量日显其重。

詈语之外，在汉语分类中有一种可称为“亵语”的类别在传播中一直以亚文化状态隐身。所谓“亵语”的更口语的表达即指那些轻薄的体己话、私房话、枕边语等。但在“艳照门”事件的激发下，这类此前一直隐身的亵语尤其在网络留言语文中大有爆发的趋势，那些位居道德制高点上的人群对此尤为敏感。

半月来，尽管八卦语文、丑闻语文占据绝对的传播优势，但纯粹的语文争议活动也并非全无。其中最博眼球者，当属《咬文嚼字》杂志针对《百家讲坛》节目及相关出版物的“挑肥拣瘦”。如他们挑拣出王立群主讲《史记》时的至少8处文史、语言文字差错。其一是，当王老师拿貂蝉与西汉衡山王刘赐的王后徐来对比、以期证明中国历史上常用女人挑拨父子关系时，误将虚拟人物“貂蝉”作为“证人”。专家指出，徐来实有其人，貂蝉子虚乌有，她不过是小说《三国演义》里的一个杜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