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励志

《我的脖子令我很不爽》=诺拉-依弗朗著

这是一本励志书。封面整得很难看，用来双色印制内文的纸薄到、脆到优质煎饼内瓤的地步。可不巧，它只是一本书，而非一坨煎饼。

可就这样，它还是吸引了我。没错，就是因为书名。至少最初是如此。我历来莫名其妙喜欢漫长的书名，比如《改正了也是坏同志》，比如《那些最重要的道理我们在幼儿园已经学过了》。

相比它们，本书书名只是稍长而已。最初听到它的那个瞬间，我以为它是一本预防颈椎病的保健书。可最终，我全无障碍非常圆滑地就错了：这是一本励志书。

在我们身处的这个语境中，励志书是很难被谈论的。全国人民一起读“奶酪”时，我发现很多读过它的人都矢口否认，尽量让自己远离那坨寓意简单元素单纯的畅销书。

原因其实很简单，那就是，我们的文化传统很少教育我们可以适时适量地在他者面前暴露我们的软弱无助。而偏巧“励志书”属于及物动词——它天然带有施舍、给予、鞭策之意。我需要励志？有嘸搞错？你才需要励志！你们全家都需要励志！

可能恰恰因此，国外这类书有个更妥帖的标签，叫“自我提升”。用这个标签的好处是，它“不及物”了。它把跑鞋、矿泉水包括地图都扔给读者，然后说，你看着办。是虚荣是虚弱是虚心是虚火，爱咋地咋地。看来，妥帖也是生产力。

不过，阅读本书总计时长36分钟时，我发现我又错了——这本让作者十分不爽的“脖子”既非一本“颈椎病防治手册”，亦非一本“自我提升”的励志读物。尽管书中处处可见“四十岁就是崭新的三十岁”、“五十岁就是崭新的四十岁”、“六十岁就是崭新的五十岁”（作者引语，非作者语）之类的昏话，可骨子里，这是一本反励志的励志书。正如当年列维-斯特劳斯用一部叫做《忧郁的热带》的游记为游记敲响丧钟。

本书P53里，作者说，在一次周末大甩卖时，她一次买下了6幅老花镜。可尽管如此，尽管在任何一个可能发生阅读行为的地方都预先摆好一副老花镜，可作者说，在阅读书刊报纸时，她找不到老花镜。

“我看不见菜单上的字，也看不清每周电视节目表。我看不清食谱上的字句，也无法玩拼图……前几天，在电脑里，我找出三年前写的东西，字号小得不得了，我简直不敢相信当初怎么会用这么小的字号来写作”……

书中如是状态写真、心态写实比比皆是。与其说她的自嘲让我惊讶，不如说她的坦白令我折服。说穿了，如是“坦白”其实就是一种仇恨——一种对于无情岁月的仇恨，一种面向薄情时间的仇恨。

它与周云蓬在他《不会说话的爱情》里唱过的那句歌词好有一比：“日子快到头了/果子也熟透了/我们最后一次收割对方/从此仇深似海”……在诺拉而言，坦白老花镜、坦白那有如呼拉圈一样的丑陋的脖子，其实就是坦白自己的老迈与不甘，坦白自己对于时间的刻骨之恨乃至万丈鄙夷。

而这本身已是一个优雅苍白的妥协。一如眼角蜂拥而至的那无数皱纹们对于地心吸引力拱手称臣。“绣花绣的累了吧/牛羊也下山喽/我们烧自己的房子和身体/生起火来”（周云蓬歌词）……坦白也是一种力量吧？它使妥协犹有余温，不再完全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