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讯》02

这是一部写着写着很容易煽情起来的书,可作者没这样。讲述一个倒霉蛋儿从人生谷底走出这种老套故事,放弃煽情就是放弃滥情,放弃皆大欢喜,放弃简单。简单的事情电视剧编剧可以做,申奥大片导演也可以做,小说家可以不做。

这样,《船讯》努力还原或丰富着“悲悯”的真实意味:不仅生活的酸楚无法用道具师傅提供的那条道德同情一把抹干,而且,它本身也不是一个施予性动词——相反,悲悯是体验,是亲历,它就像那个寂寞在崩溃边缘的家伙自己左手发给自己右手的短信:左手问右手:最近好吗?右手说:凑合。

“苦难喜欢热闹。如果周围的人都活不下去了,你死起来也就比较容易了。”前面这话是奎尔与年迈的姑妈及两个幼女回到老家纽芬兰岛后说的。这话当然很简单,可却布满意义的迷惑。我的猜测是,最终帮助奎尔走出来的,不是光从天而降,不是那种糠槽跳米槽式的世俗性愿景,而是泥泞和更多也更普遍的抑郁与绝望。

这样,在《船讯》里,作为故事叙述者的安妮-普鲁所做所为不是代表上帝发言,不是说悲道悯,而只是帮一个苦难找到更多苦难,让一个抑郁遭遇更多抑郁……我猜这才是这个五十岁才开始小说写作的作家因为本书赢得尊敬与激赏的秘密。

“要救出跌进窟窿里的人,救人者的手指要相对扣合在一起,而首先应该做的,是把指甲剪秃。”前面这话出自《船讯》某个章节前的作者引文。小说中摘自《阿什利绳结大全》的“绳结打法”有十多种,它们清冷而超然,而当它们与小说里的人物命运扭结到一起后,隐喻与多义的杂草也就疯长起来。

它甚至未必有助于小说情节的推进,但却仿佛阴雨绵绵,不断打湿随时可能裸露而出的笔直的意义马路,让潮湿、夕照、霉变、腐烂和偶尔的清风交替出现,让炫技退场,刻意隐身,让小说的韵律里不断轰响起从人生枕木上传出的滞重和缓慢……人生是“伤口渗出的淡黄色脓水”,用“充血的眼睛直视人生”无济于事。

“买一条船。”刚回到老家纽芬兰,奎尔的姑妈就开始想入非非。如此想入非非的合理之处仅仅在于,在纽芬兰,船就是路。“有了一条船,你就不需要路了。”不过,姑妈她忽略的是,已是千疮百孔的奎尔要在自己的心里修一条船,需要很长很长时间。

一位读者读完总计376个页码的全书后,开始怀疑一位评家关于《船讯》是“一则怦然心动的爱情故事”判断。那怀疑甚至有数字支持:“第62页,男女主人公才单方面相遇;第129页,他才第三次看到她;219页,全书的2/3处,他们才有少许身体接触;如果你足够耐心,等到332页,才会读到这样的句子:‘酒杯叮当作响。黄油在他们的刀子上溶化……最后上了床。’这距全书结束只剩下54页了。”

在我看,这个数字调查乃至“漫长的前戏”之类的感喟并非全是玩笑。《船讯》当然是一个慢热、慢爱的故事,可它其实更是一个绝望地多情下去的故事。不断延宕那抹温暖的“奶油”出现的时间本身应该不是作者的本意,而是我们每个人都会从生活领到的一份妖娆的残酷——这个猜测就算是在令很多读者砰然心动的终结处,依旧证据凿凿:

全书收尾,作者写:“既然断了脖子的小鸟能够飞走,还有什么不可能呢?也许,水比光更古老,钻石在滚热的羊血里碎裂,山顶喷出冷火,大海中央出现了森林,也许,抓到的螃蟹背上有一只手的阴影,也许,一根打了结的绳子可以把风囚禁,也许,有些时候,爱情也可以不再有痛苦和悲伤”……这段文字中不断出现的“也许”让我想,悲悯、透彻的悲悯也许不再需要任何装饰性的光。

2条评论

  1. 料想您不会介意,我把这篇贴在自己的博客上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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