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十年》/三联书店出版

这本书跟我十二年前的生活有关，加上我也是作者之一，拿到书，两三个小时就看完了。不是马马虎虎，是十分仔细地看完了。说起来，十年时间真不算短了，且不说一个人没几个十年，就算真能有结结实实十个十年，把其中的“三年”扔给一本杂志，也算奢侈。更加，那近三年亢奋沮丧交错穿梭的“地勤”工作最终并未促成那架叫做“生活周刊”的飞机真正飞上去，不郁闷才怪。

不过，表达郁闷时，我们忽然变得异常谨慎。至少在这本“纪念册”里是这样。在本书中，唯一例外的，是“史前史”期间周刊参与者朱正琳，他真坦白。他说自己不过是个三联的一个打工者，并详述种种茫然与失落。文末，他坦白写了四个字：“黯然离去”。这四个字极具杀伤力。当年，离开《三联生活周刊》的很多人都亲力亲为地实践过那四个字，我也是。可我却不敢直接了当写出它。这很好理解。谁愿意把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有病啊。

尤其对于那些不易治愈的伤口而言，频繁撕开，看着淡红色的血慢慢渗出创面曲齿形的边缘，发呆复发呆，叹气复叹气，有什么用？尽管如此，我还是由衷钦佩朱正琳。向他学习，我补充坦白，1995年夏天那个闷热下午，我独自一人黯然离开《三联生活周刊》。从净土胡同那个似乎熟悉的小楼往鼓楼地铁站慢慢走，也就十来分钟。可那天下午，一个多小时后我才坐上开往西直门方向的地铁。当然，也只是后来我才明白，那一个小时对我其实很有益。谨慎地说，从那时起，“微不足道”开始明确成为我自我认知中的一个默认配置，一个美丽妥协，并使我因它而快乐。

太酸了。我好久不这么酸了，怎么又来了？很奇怪。也许，在《三联生活周刊》所遭遇的诸多阻碍中，“太酸”也是一项。我理解，“酸气”与“游戏精神”恰好相左。一个人或一件事，它越在意别人的评价、反应，那么，哪怕不过是在做那些最本能、最不需要设计或铺垫的动作，走样或拧巴不说，也全无快感可言。现周刊主笔王晓峰曾用“前戏漫长”形容那个他不曾经历的生活预备期，虽是调侃，却一针见血。尤其是在一个仍旧无比粗鄙的市场环境中，梦想本身已难成活，而那种精致梦想的实现之路，则更加歧义丛生。所以，很多时候，设计过分周到、周密的“前戏”本身已将本能蕴涵的所谓“探索功能”拒之门外，而它本来应该是本能快乐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这样看，书名太严肃了。恶俗地幻想，给它起名叫《生活如此多娇》之类，也许就好许多？也不一定。而不管叫什么，这样的书在咱们这里已是唯一。到了后来，能拉来200万赞助的人，就是主编了。十年？那不知换了多少个主编了呢，怎么等得到十年出个纪念合集？翻看书中那些曾经同事的文字，再次证明，虽然一晃十年，可其实谁也没变。神秘并羡慕后来的那些记者、编辑、主笔、主编等，他们实在优秀。在庆幸他们足够优秀的同时，也感谢他们真实地创造了一份周刊。没有他们另一个向度的坚持与努力，我履历表中“周刊”那一截儿就算不是伪信息，也是死信息。用范伟腔说一句吧：谢谢啊，缘分啊。

朱伟的文字有历史感。他很了不起，前数任主编几乎都是他的好朋友。而在三联做一本新闻文化周刊，也几乎全无凭借。他将创刊号整个组稿过程记录在案，可其实，那时他所面临的压力无可言传。王锋的文章和十年前一样充满激情，在周刊，他对我的照顾帮助很多。钦峥写不写文章，在二楼最里面的那个玻璃隔断中，他还是那么诚实可靠。我想看见汪文的想法，但没看见。李翠萍后来真的出国了吗？阿芳的手曾上过试刊号的封面。钱钢的回忆里链着好多隐藏文件。如寄文章里风月无边不假，但其实，他话里话外照样是一贯的爷们儿，一贯的诚恳。苗炜也十年一贯，照旧皮里阳秋。周刊诸多人中，他属最大的另类。他有对一切未知的预见感，并对花样百出种类繁多的SB极端敏感。这个基本没法学，算本能吧。后来，我给何笑聪写过一段稿，她成了我的责编。如今，当年的《生活时报》早就变成了《新京报》，我也没了何笑聪的手机号。

李鸿谷的文章是本书中唯一对技术予以关注的文字。这其实是一个值得大谈特谈的话题。钱钢主编周刊期间，曾讨论分ABCD四个组轮流采写，那也是技术。忽视技术对一家周刊而言，常容易造成致命损伤。而拥有真正契合自己的一整套技术，常常是一个机构核心竞争力中最重要的部分。杨浪文章依旧老道。他行武出身，少有婆婆妈妈。见到石正茂时，已是酒半烟断。她和她的文字一样漫不经心。那时私下里我们夸她疯丫头。其实，诸如“混不吝”之类是周刊从当年一直欠缺至今的一种品质。假使有很好的技术，再在原本就丰沛无比的品味里混合上一点野性或疯魔，周刊的精致里多出点儿粗犷，应该不赖。

开玩笑将本书的幻想本叫《生活如此多娇》，那其实是个谜语，它的下半句当时在周刊记者中更为流行。上面这些说说就说说，而要言不烦，也是微不足道四个字，一切就都明白了。当然，微不足道也不一定就非一笔带过。说了也就说了。要言之，斤斤计较或一口怨妇腔之类，都不是我的真实感受。而当我想写下或说出自己的感谢乃至不悔或幸运感时，又扭捏，又窘迫。我总觉得，这时，言词是多么苍白无力。为梦想SB过并继续SB，既没办法，又没不对。而也似乎只有纯粹的梦想，才可能真正引无数英雄竟折腰。没关系啊，我们的小命儿远比我们脆弱的想象皮实。那些微不足道的幸运不可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