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相逢》02

“房间里同时进行着好几场谈话。香烟的青雾缭绕、飘散，直到积淀在头发里、衣服的纤维里，刺激着眼睛，让灯下的一切更加模糊。啤酒已经不那么凉了，夜则渗透出越来越大的冰凉。谈话的声音从喧哗和高昂低微下来，逐渐被越来越长的沉默间隔。只有欲望、野心、自得、迷茫和恐惧依然在不停地流动，在不知不觉中安排、塑造和决定每个在场的人的分别的未来。”

——上面这段文字是作者刘皓明为倪湛舸《黑暗中相逢》一书所做的序。这段文字让我想起当下诸多以“经验”写作为特质的小说。上面的画面其实我们每人心中都珍藏着一幅，只是底片不同，暴光的时间也不同，成像更是千差万别。小说作者冯唐决计要用小说悼念自己的青春。卫慧未必不是，70代、80代未必不是，但99%的作者选择了小说，并且长篇，其实是很奇怪的事情。例外很罕见，比如而很多年前，诗人钟鸣就用50万字的《旁观者》祭奠自己消失的青春。所以事实上，“在不知不觉中”被“安排、塑造和决定每个在场的人的分别的未来”一句话，已经暗示了我们每个人悼念的“分别”，那才会是更真实的。实在未必非用小说不可。而我也愿意承认，在所有个人经验中，青春经验是最有理由写下来大家一起悼念和分享的。报人许许日前在他的博客日记中有段文字，不是小说散文诗歌戏剧，不是商业大片探索大片特技大片，但一样伤逝无限，原文中有下面这样的话，是走心过心的话：“昨晚与大学一哥们在家长聊，十几年了，就这么过了，朋友的头开始谢顶，而我们的青春就在这一杯接一杯中结束，充满了酒气，却没了血性”……。

所以，我感觉如倪湛舸一样有背景，又极端任性的后生，其实不多。而且，我发现她属于极明白的人，但其实她很年轻。“有人埋怨这个结局（指欧阳予倩改动结尾的《桃花扇》）草率，甚至武断。其实，真正弃绝了，又怕什么草率，怕什么武断？且一路落下去，落到尘里，落到最低，落到一片雪亮和冰凉中去（P242）”……一个人生观生命观不成熟的作者，写不出这样的观感。

而除此之外，还要任性——想什么就写什么，想怎么就怎么写。这也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不容易的。描述看《一个人的遭遇》中一个细节的感动，倪湛舸写：“很久以来，这是最震撼我的一句话（“爸爸，为什么这么久才找到我？”）。仿佛拉开窗帘，有光洪水般涌来”（P242）；陈白对张爱铃的个人感受，倪湛舸写：“想我这样劳工阶层的背景，能把书念到今天都是侥幸，骨子里到底还是粗人，受不了张的浓艳和做作，也幸亏她还有些苍凉。呵呵，写到这里，脚边又爬来一只蟑螂，不由分说一脚踩扁……”（P146）；阐述自己的散文观，倪湛舸说：“人家夸散文或小说写得好，常形容成‘像诗一样’。如果这里的诗指文辞艳美，我却不以为然，到处是美句的文章，好象一个浑身珠光宝气的人，迎面走来了晃眼。相反，那些枯淡空疏的东西，我一样的不喜欢，感觉好象鲁迅嘲笑的旧文人，叫人扶着看梅花就看呗，血还偏要吐半口，于是想拿大棒去砸，看你喷不喷血。（P148）”……看看，有学养背景，有挑剔，有细腻，有任性，有讥诮，有调皮，怀念或哀悼自己的大家也要分享的青春，用任意方式比那些小说、散文牢什子更自由，更逍遥。忽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