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计较较衡量了每个字

《董桥自选集》=董桥著 

董桥的书后来出得很滥。稍稍检点,发现董桥名下各类分集、合集、选集、作品集,已达十数种之多。不过,对我而言,关于董桥,真正走心、过心、动心、上心阅读的,还是早年间家住北京西部农村时托朋友代购三联初版的那两本:一本《乡愁的理念》,一本《这一代的事》。

这两本“老”董桥开本窄小,薄,小,瘦,长,封面纯白,选择了当时还很少见的特种纸,质感好,但极易弄脏。封面除了书名,选用独幅黑白文饰,用装修术语说,那其实就是如今非常流行的所谓“极简主义”。到今天,用特种纸作封面已全不稀罕,但当年,它却暗示我先把手洗干净,再去翻书……那个朴素阅读年代其实比今天要讲卫生。

2002年,三联书店结集出版《董桥自选集》。这个新选本的装帧改由陆智昌设计。陆大师依旧选择所谓“俭省美学”。不过,当年的“小董”如今已成“老董”,“自选集”煌煌三大册,平均分量都在200页之上。可说实话,这“分量”其实已难很满足枕上、厕上、车上的“随便翻”:郑重,堂皇。董桥已然宏大。

dongqiaozixuan.jpg我的意思当然不是说董桥不该宏大,而是说,“自选”新本与当年薄、小、瘦、长的那两小册比,其亲切感已荡然无迹。出董桥那两本小册子时,三联还蜗居于朝内小街某地下室内,没搬到现在的大厦中;而对当时大多数内地读者而言,“董桥”跟“地下室”也差不多——一个地地道道的陌生人。

对我而言,董桥恰恰因为陌生而令人好奇——道理很简单:董桥不是戏子,不是天王,而是一个以文字名世的作者。所以,当我完全无知于其“主笔”、“总编”之类繁多“花絮”背景展开阅读时,其实已是死心塌地落实于董桥一字字一行行一句句“苦吟”而成的字句之间。

十多年光阴弹指而过,但依旧难忘他“中年是下午茶”里鬼马包裹的秋意,也依旧慨叹他居然会把一篇政论写成武侠(《熏香记》)……而这一切,跟后来的董桥赢取的繁多赞誉、无穷选本其实完全无关。

董桥好友刘绍铭说:所谓“董桥文字的特色,就是他的文字,他是香港专栏作家的苦吟僧”的评述,相当确切。甚至连董桥自己也是这样看:“我扎扎实实用功了几十年,我正正直直生活了几十年,我计计较较衡量了每个字,我没有辜负签上我名字的每一篇文字”……当年,我真是细读过董桥的每一个字,我相信并体会得到董桥如此赌咒般自白中所隐含的全部甘苦。

我发现,“文人+报人=董桥”之类的概括对于董桥其人当然是一种最方便的概括,但对其文,其实已然离题。刘绍铭曾引美国小说家Joyce Carol Oates话说,有些作家的声音特具魅力,你初听时可能不习惯,甚至会抗拒,可是最后还是忍不住侧耳倾听——虽然我们说看某作家的作品,是为了认同他们言论的观点,但实际上,我们是为了欣赏他们独特的风格才去读他们的作品的……Joyce Carol Oates说得不错。

在我的歪想里,正如三联是从地下室里走出而后赫然一样,在内地,董桥也“诞生”于地下室。而所谓“地下室”意象,当它被我歪曲为一种生存状态的隐喻后,也便成为一种特别值得怀想的淳朴与寂寞——我的意思是说,比起当下在在皆是的宏大饱满声名赫赫而言,那两本小册子时的董桥纯粹死了,地下室时代的三联淳朴死了……而今天,有关三联或董桥,我知道得已经太多了……有点腻。

8条评论

  1. 那些细腻的 湿润的 能打动人的 感觉
    不宜经常重复 更不宜深究
    停在那个偶尔遭遇的下午 就最好了

    比如我喜欢的一个电台DJ 喜欢她的声音 觉得淡淡的
    可后来无意发现她是副台长 名利兼收 感觉一下子就去掉大半
    我当然不能怪她言行不一
    只后悔对她的了解不该延伸到声音之外

  2. 董桥的骨子里是传统的旧文人,所以他的文字带着李渔情趣,汉赋的考究,追求三袁的信口信腕。有些文字是木糖醇,口感好而易于健康;有些则是糖精,和杨钰莹的歌一样,不禁咂摸。
    董桥用力太过,匠气浓重的东西,不会长久。但我还是喜欢董桥,如今做事认真的人少啊。

  3. “我当然不能怪她言行不一
    只后悔对她的了解不该延伸到声音之外”……就好比我们远看月亮,皎洁明亮,可嫦娥离得太近,看见的,都是坑啊!
    珍爱直觉,远离偶像!

    ————————————–
    信口信腕……谢谢瘦猪告诉我这个词。多好的词。
    木糖醇,口感好而易于健康……一句,更细腻的挑剔啊,奇喻啊、
    谢谢瘦猪!

  4. 白色小册子的董桥,是穿着叶雨书衣的董桥
    大概三联的变化,不是从地下室搬到大厦里
    而是老一辈的出版人和他们的时代都已经走远了
    所以
    那么淳朴的丛书和出版社
    今天连一个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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