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默成

《激进意志的样式》=苏姗-桑塔格著

李安的心比绣花针还细密。他是拍电影、拍得遍天下大奖电影的帕慕克——在细密、耐心、周到等被很多自诩天才的天才们忽略的智力范畴上,二者惊人地相似。《我的名字叫红》中的细密画非是帕慕克之笔难描难画。张爱玲《色,戒》中的繁多伏笔曲笔省略乃至欲言又止也非李安不得再现。

李欧梵先生对上述判断亦有贡献。他注意到,张爱玲原著小说名称《色,戒》在李安电影中,那个逗号静悄悄地被改成了一道竖线,片头字幕中从右往左排,变成“戒  ︳色”:“我认为李安的见解甚有洞见,(当那个表示强烈迟疑和对比的逗号变成竖线后,李安强调的是)二者之间其实有点辨证关系,互为表里,在情节中互动。”

jijinyizhideyangshi.jpg李欧梵还发现,李安在电影《色戒》中特别给原著中只称之为“易先生”的男主角起名为“易默成”——这样,“易先生”这个角色也便成为至少三四个历史人物的混合体——“易默成”“也就是从丁默邨和胡兰成两个人的名字中各取一个字而成的,丁原来并不潇洒,但胡一定风度翩翩,”于是,已然半秃的原型丁默邨幻化成“一头梳得整整齐齐的油光亮发”的梁朝伟。

李欧梵发现,电影《色戒》中“向名家致敬”的桥段格外之多。“从传统的间谍片和所谓‘黑色电影’”,到“贝托鲁奇1970年的名片《同党》”,从“莎翁名剧《凯撒大帝》”,到“意大利名作家莫拉维亚的名著《共谋者》(《同党》原著)”……可尽管如此,李安坚持没有将《色戒》拍成发生在意大利或晚清不晚清、民国不民国乃至某个遥远国度里的一则纯粹的情色寓言。

他的两只脚一只站在历史老房子的地基上,一只踏在复杂人性的迷宫边缘,争议、争执乃至左派、右派、精英、百姓、民族主义、民粹主义们就此生成的沸反盈天、势不两立等等,我相信其实尽在李安设计把握之中,李安之细密不仅是技术的,也是政治的,不仅稳发艺术探求之力,同时,还标出了一个反思与探寻的起点。

这样,成品《色戒》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就骑在寓言与史实的缝隙中,它是李安用上好的水泥抹出来关照世事人心的一个绝妙视点:索隐派、历史派、人性派、寓言派、社会派、张迷乃至伪张迷们齐汇于此,彼此龃龉对峙、怒言相向……人性的表演拉开大幕……这时再引用张爱玲的那句名言好有现场感:生活比小说更精彩。

“感情控制力度和细节的微妙程度是衡量那些非常‘难以理解’的电影的尺度。”在《激进意志的样式》一书中,说到伯格曼的电影《假面》,桑塔格这样说。我把这句话移过来代我陈说阅读乃至观看《色戒》后的震撼与茫然,恰如其分令我惊异……“在影片的结尾,面具与人性、话语与沉默、表演与‘真我’虽然各自分离,却又以一种相互寄生甚至吸血鬼式的方式交织在一起”……桑塔格,谢谢你。

9条评论

  1. 昨日鄙人浅见,幸得黄老师您认可,很是感动!谢谢。

  2. 在《色戒》中印象最深的是那几段李安刻意修饰拿捏的激情戏,他一如既往地在政治与艺术、西方文化与中国美学之间交界的钢丝绳上努力寻找自己的着力点。

    《色戒》应该叫《戒色》吧,总觉得修饰克制有余,激情放纵不足。演出了导演要的分寸,但却少了故事该有的情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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