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集》

张爱玲著

尤其现在，分配阅读时间殊为不易。我的实验是，零碎的归流行，漫长的归经典。

流行的碎和鲜与时间的混与乱可以吻合得很好。而周末的两个半天乃至长假每天午睡前的25分钟则相对容易心静气恬，把那些斟酌细密周到的文字、设局深奥奇巧的篇章仔仔细细篦一遍。

最新出版的《张爱玲集》就这样被我“篦”了一遍。

这个集子由张学专家陈子善先生主编，开本选择传统窄32开，精装本。躺着读它，与举着一块砖头习武几无二致。忽然想，读书也确如习武。

只是那“武”不是挥拳格斗的武，而是让人心安妥的冥想或唤起……有点像瑜伽。一种沐浴在或雅致、或成长、或茂盛、或苍凉的文字中的瑜伽。

读过两页，4面不到，右手手臂开始发酸。经典的分量通过这种怪异的方式警醒我。

换个姿势，从左到右来回换，忽然想，张爱玲这样好的文字其实无妨坐在午后懒散的阳光下慢慢看的。

那样的话，精装本刚好可以平搁在膝盖上，有点斑驳的夕照不均不匀地洒上去，十分后小资的调调……不过，张爱玲应该是大资，不是小资或后小资。

《郁金香》一卷里收了《连环套》。故事细碎而家常，语言世俗而细腻。“红楼”之后的小说里，语感、世俗情怀、人性探险等所有能想到的关于一部好小说的软硬件，样样具备样样精。

轻而迂回的语态下，藏匿着繁复多端的人心。句子与句子间悬挂着悠悠然然的时间风铃，铃声摇曳处，人性的风暴雷雨繁疏相间，隐约传来……读这样的小说，不仅自身再断妄念，也想劝你或他，都别写了。没用。

自打有了各种花样翻新的新媒体，人物肖像描写在小说里已被大大看轻，至少也有轻看。可其实，那些描摹一帧肖像或面容的文字，不是DV，不是TV，也不会是草根视频中的恍恍惚惚的面部特写……那些都是皮毛啊。

我的理解是，精妙的肖像之笔其实是摄魂术，哪就是“照片”二字可以概括？

“霓喜的脸色是光丽的杏子黄。一双沉甸甸的大黑眼睛，碾碎了太阳光，黑里面揉了金。鼻子与嘴唇都嫌过于厚重，脸框似圆非圆，没有格式，然而她哪里容你看清楚这一切。她的美是流动的美，便是规规矩矩坐着，颈项也要动三动，真是俯仰百变，难画难描”……

面对如此字字珠玑的文字我怎么会嫌麻烦。我把它一笔一划抄下来，发现它也是我的读张感想：俯仰百变，难画难描。

在这个《张爱玲集》里，《散戏》一篇可能就是最短的。它所聚焦的“散场”没有人生那么大，也不过内心深处隐隐有伤的一个细弱纤毫的悸动。只是张敏锐地捕捉到了。

它每个句子都溢满薄凉的精致，一个瞬间叠加一个瞬间，一个颤栗勾引出一团神伤，不赘不疣，不着痕迹地将一张糖纸大的隐秘心事放大成一场惊心动魄的戏，张爱玲就像一个文字画师，轻轻点下一笔就画出魂儿。

“街上的店铺全都黑沉沉地，惟有一架新开的木器店，虽然拉上了铁栅栏，橱窗里还是灯火辉煌，两个伙计立在一张镜面髹漆大床的两边，拉开了鹅黄锦缎绣花床单，整顿里面的两只并排枕头。难得让人看见的——专门摆样的一张床，原来也有铺床叠被的时候。”

上面是小说《散戏》的倒数第二个自然段。这个细节似乎随手拈来，可那里面却藏着百般滋味万重机关。它让我想起《色，戒》开场戏里那张被一群“黑斗篷”们围紧的牌桌——

在那篇谜语一样的小说里，谜面是众人搓麻，谜底则是芝佳一人的心事。就此，我的想象飞速奔腾——在它发表的1978年，读者搓麻，唯张爱玲一人在想心事；

光阴荏苒，2007年现在就是了。在那场重新开局的30年前的“牌桌戒指展览会”上，那个唯一想心事的人变成了李安。

芝佳很幸运。她的的心事在沉寂近30年后，依旧还是主角。

连了她那肉身、她那被“酷烈的光与影”托出的“胸前丘壑”、她那张“经得起无情的当头照射”的“秀丽的六角脸”也都只是配角。

是。张爱玲的文字让一段心事成为经典，打败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