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想要行李

《橡胶林里的青春》

6岁,上学第一天,我兴奋得不像样。学校不远,就在家门口马路对面一个破庙里。它的位置有点高度,要爬一个小坡。爬坡前,先要过一条小河。我爹牵着我过小河。

小河上有石桥。在石桥上,我忽就停下来看河,看水,也就三五秒吧,上学第一天,学校近在眼前,兴奋一塌糊涂,还能看多久?可就那三五秒的看,镜头定格,画面固化,自此挥之不去。

此后,我再也没看过那么湍急那么蓝的河水,过去很多很多年后,我还在遗憾,为什么非得把那条小河修成了一条略弯的马路呢。可那条小河还在湍急还在蓝,在我的记忆里。

记忆是那条马路,坚硬而顽强。它上面喧嚣,无色,臭臭的废气整日萦绕,可就在它的下面,还有湍急还有蓝。

关于知青那一代,我以前看见的,就只是一条普通的马路。我用鼻子闻见的,也只是喧嚣、略弯、单调、乏味、无色、臭臭的废气整日萦绕之类。

这样,这本“生活”杂志第22期别册《橡胶林里的青春》里的很多内容,让我意外知道那马路下的湍急,还有蓝。

集中知青林力女士的文章里说,“据粗略统计,文革期间上山下乡的老三届知青约2500万人左右,涉及1946~1955年整个10个年头中出生的城镇学生,连同他们的父母、兄弟姐妹、配偶子女合并统计,全国与‘上山下乡’有关联的人数约1亿人。”

这个数字吓我一跳。此前,读《战争罪责》,我感慨“灾后”概念的冥无人为。相对而言,这1亿之众的灾后心绪谁去抚平或慰藉?“我连撒尿都不朝着那个方向”……这个句子早已被我收藏,但它实在于事无补。

本集中夏楠一文写的是生于1946年、1963年9月12日即在西双版纳东风农场工作直至退休、昆明知青张裕豪的故事。

其中有个细节说,当年北京55名云南知青纷纷返城时,张裕豪的心情坏透了——要回城的,那都张最好的朋友……“要回城的知青纷纷来找张裕豪,没人想要行李,结果张裕豪家堆了满屋的脸盆和桌凳”……

这个画面让我目瞪口呆。它是我此前闻所未闻完全不知的细节不说,那个独自面对一屋子脸盆桌凳的画面也被我的联想恍然间当作一幕人性的隐喻默片去看了。

向前、向前、向前,向上、向上,向上,这一直是我们时代的主流价值观,可为了更快更高更强,为了向前、向上,我们经常做的,正是以“不得不”之类为由,甩掉负重,以便轻装前进。

可问题是,有些负重、有些记忆、有些历史大案、天灾人祸是不该甩掉的,或者说,你甩不掉。你甩掉的,只是脸盆,只是被卧,只是一些物质的碎片,而记忆,铭心刻骨乃至锥心刺骨,怎么甩?

命运的诡异还在于,甩掉一切当然一身轻松行进无碍,可如此前行因为没有历史或记忆那珍贵的负重,反倒轻飘飘起来……那飘那轻其实也就是迷失吧?

6条评论

  1. 呵呵,是啊,怎么甩?倒跟俺的这个抗洪夜的感受挺类似~

  2. 轻也不能承受,重也不能承受,到底该如何呢

  3. 嗯,我拿起严歌苓的《穗子物语》时,开始就有种排斥的心理,干嘛要揭这些老伤疤呢?看的时候,觉得很沉重。
    看完了,反倒觉得轻松——不是无知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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