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稿信》

安德烈-柏纳编著

一天，斯蒂芬金收到其处女作《凯莉》责编的一个电话。责编上来就说，你是坐着接我的电话还是站着？斯蒂芬金奇怪：难道我应该坐着吗？责编说：我觉得你还是坐着听我的电话比较好。尊其美意，斯蒂芬金靠稳听筒边上的墙，听责编说出那个好消息：《凯莉》平装本版权以40万美金售出。按照其时美国平装书版权五五分成的惯例，其中的20万美金归斯蒂芬金所有。此前，关于《凯莉》一书的精装本版权，斯蒂芬金只收到2500美金的预付金。

像斯蒂芬金这样处女作即以良性开端开门红开张大吉的，当然少之又少。本书中收录的诸多伟大作品的作者就倒霉得多。书中收入海明威、普鲁斯特、克里斯蒂、乔伊斯、惠特曼等百余位名家收到的退稿信，异彩纷呈，蔚为大观。大致浏览完毕，我发现，其中大部分退稿信语词粗暴。写给福克纳《圣殿》一书的退稿信说：“天啊天啊，我们不能出版这本书。否则大家只好牢里见了。”写给纳博科夫《洛丽塔》一书的退稿信说：“这本书卖不了……建议你不如用石头把它埋起来，一千年后再找人出版。”

书中也有的退稿信采用委婉修辞。如英国诗人、散文家强森曾收到这样一封退稿信：“阁下的作品既杰出又具有原创性，但是杰出的部分并无原创性，原创的部分却又不够杰出”……真他妈损；再如，在纳博科夫投递完《普宁教授》一稿后收到的退稿信里，编辑写道：“如果我们用小说的形式把它出版，会被书评骂到臭头，因为这本书根本不像小说；如果我们用故事集的方式出版它，那可能没人读得懂”……这这这，太厉害了。

参照今日语境，退稿信已是稀罕物。无论何种媒体，稿件、书稿连被退回的可能性都已稀少，更别说退稿信。退稿信这种东西已基本成为文物。在阅读本书中无数退稿信时，我当然感受着所谓文化不可交流的巨大冷漠，外加编辑老爷们巧舌如簧辞令翻飞，可我更多的感受，其实是一种温暖，一种亲密的拒绝，熟稔的讥诮，直来直去的奚落乃至气势如虹的驳斥……比起今天作者被扔掉、被送抵垃圾箱的那些顷刻灰飞烟灭的梦想，本书中所有不断收到退稿信的作者竟然是幸福，无限幸福，因为他们的作品梦想和心愿至少还曾收到过那样讲究、那样精致、那样不遗余力、不留情面的嘘声。

接完电话，狂喜中的斯蒂芬金开始在屋子里转腰子。是日，他媳妇带孩子回娘家，致使怀揣巨大惊喜的他无人分享。没办法，穿好衣服，斯蒂芬金往暮色中的小镇上走，他决意去买一件“嚣张”的礼物送给媳妇。无奈天色已晚，镇上惟余一家药铺尚未关张。左挑右选，最后斯蒂芬金买下一个电吹风送给媳妇……我把这个故事将给我媳妇听，她的反应很直接。她说：电吹风或哪怕更嚣张的礼物免了。我更关心的，是你什么时候也能收到斯蒂芬金曾收到过的那样一通需要坐着聆听的电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