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言斋性学札记》

周越然著

作者周先生写于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前后的性主题专栏，文字清通，娓娓道来，亲切无碍。近年，媒介发达，电视之外，性专栏也多有开设。其中写得好的有，但不多。好几年前和赵赵聊天，说到专栏稿酬，得知在某些报刊，性专栏稿酬通常会高于一般小品文稿酬。我问为什么？据说是因为性专栏容易涉及作者本人隐私或对号入座式联想。这样，一般小品文千字300，已是中档，可如果是性专栏，则最低千字500。这个类别化的价值判断我完全没想到。只是不知道周先生当年写这些性专栏的媒体老板是否也秉持如此思维，给周先生每篇500元的最低稿酬？

周先生为饱学之士，这一点从他的文字里一望而知。在小品文里，知识小品是很特别的一类。它要精准，要确切，要深入浅出，还要涉笔成趣，恰到好处。这些周先生都做到。再有的一个感想是，事实上最有可能打败时间的是知识而非抒情。在周的小品里，很多性常识我等不读不知，而此前，生活在一个信息时代的我等还以为自己无所不知。历经时间淘洗，知识依旧朴素而实在地呆在那里，而那些抒情或滥情早已烟消云散。滥情在当时就是可笑的，而如果是以2064的视角回望，连抒情也那么滑稽，那么不靠谱。

关于性，中国人向来以含蓄著称。但含蓄，并非逃避或忌讳。“西洋夫妇，不论贫富，常常接吻，出门要吻，归家又要吻；起身要吻，上床又要吻。此种接吻，可名之曰‘惯吻’……夫妻间应另有一种 接吻曰‘爱吻’。”对此，德国一是费鲁德检讨并建议称，尤其年轻夫妇应“免去一切惯吻，多多应用爱吻”——在周先生上述文字中，“惯吻”与“爱吻”这样的语文，就带着显明中国特色——它是含蓄的，但却是一种明确的含蓄；它是内敛的，但其情色属性情色本质不减反盛。

说到爱情语文乃至情色语文，中国也一向发达，其特色一言以蔽之曰：闷骚。今年台湾出版同行推出性学家许佑生的一本成人读物，书名叫《口爱》，在其内容简介里，编者张口口爱闭口口爱，甚至为本书拟定广告语，说：“爱不仅用嘴说，还要用嘴做”，耸动而俏皮。而另一本类似于《乳房文化史》的书书名更嘻哈，索性就叫《啊！好屌》，书封上加印的，是好莱坞明星罗宾-威廉斯（Robin Williams）的豪言：“上帝给了男人大脑和屌，可惜全身的血液一次只够跑一个地方。”

忽然发现，这种嘻哈着戴块遮羞布又有意不遮挡严实的情色语文其实多半契合当下见多识广百无禁忌的年轻人的审美状态：他们当然浑不吝，但文化性格依旧难逃祖宗底色；他们无所不知，但确切到具体的技术操作，则多半二乎。于是，如上嘻哈情色语文不仅比《阴茎文化史》之类含蓄清爽，同时也比《天天好体位》、《激情香水》之类俏皮幽默……当然，这种书我们这里目前还很难出，除非有一天图书也分级，凡此类读物封面均加印一行小字：本书为限制级，未满18岁请勿阅读及购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