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讯》

电视新闻里介绍新车尾气排放标准。画面上那个脸色沮丧、面目浮肿的男人大头下侧打出一行字：市环保局尾气处处长……这个“职称”让我立刻笑喷。其时，我脑海里出现的画面是：一团尾气＋一张沮丧的脸：它成为一个绝妙符号，象征着那些人到中年只混到一身霉气的中年人。

《船讯》是美国作家安妮-普洛儿撰写的一部长篇小说。小说看不见，我看见的是南方朔先生的介绍文字。文字说，安妮-普洛儿的小说《船讯》写的就是一个失败男人的故事。用我刚刚获得的灵感，就叫他“尾气男人”吧。

《船讯》中的那个“尾气男人”名为夸尔，他出生于纽约布鲁克林，自小臃肿鲁钝，是个笨苯的大块头，他的父亲、兄弟都不喜欢他，为此，夸尔只好忍辱苟活。他有个习惯性的动作，即喜欢用手掌遮住自己过于肥大的下颌——那是属于他的独特的、带有标志意义的、以忍辱谦卑为主题的身体语言。

夸尔上过大学，有过婚姻。可不仅他的大学生活以途中被勒令退学告终，他的婚姻也时间仅仅维持了一个月。而这一个月的婚姻生活换来的，却是六年的痛苦。活到三十六岁，夸尔从未被任何人肯定过。他卑微地在纽约苟活，在一家社区报担当三流记者……整本小说的重心即从此处展开：

在一对唯一的朋友的帮助下，夸尔返回父母祖居的海边，试图能真正赢得社会的承认。他勉强来到一家报社，负责船舶动态及车祸新闻，并在此后不久认识了孤身抚养弱智儿子的寡妇华薇。而在由姑姑出钱对父母祖居旧屋重新翻建的过程中，夸尔的心灵经历了一场比外在命运更为诡异的历险。

安妮-普洛儿的小说以朴素写实、题材边缘取胜。其情节一点不“大片”，技巧一点不“豪华”，尤其擅长用扎扎实实的生命经验为生命本身拓展更为广阔的定义。这其实才是小说的正路：它更擅长、更不容易被影像或高科技取代的的，不是描画一个人外在命运的崎岖或诡谲，而是呈现心灵的起伏繁复，矛盾无奈。

所以，那种喜欢在小说技巧上玩花活的作者常常是因为没有更多的生命经验。“小说的写作形式与作者掌握的生命经验相关。经验愈少者愈在形式和语文中进行雕琢。”南说得对。无数“尾气男人”就生活在那么多作家身边，可没人看见，没人了解。在我们看见的中国小说里，男人更多多醉生梦死的好莱坞式奇遇，却很绝少那种可能拓展生命定义与生命概念的心灵历险。

当然，假使安妮-普洛儿小说在2006年的中国被关注，也一定是因为她一九九七年十月发表在《纽约客》的短篇小说《断臂山》。没有电影的裹挟，中国人如今怎么会读短篇小说？笑话。中国人民现在最爱的，是那些云烟样的短信、短消息。这你知道。

“这一对衬衫就像两层皮肤，一层在另一层之中。他把脸靠上去，慢慢用嘴和鼻吸着气，想要感觉杰克那淡淡的烟草味、山上鼠尾草的味道，以及杰克身上那带着咸味的香味。但没有任何真正的气味，只有这些气味的记忆。除了他抓在手上的之外，断臂山那想像的力量，已没有任何留存。”

上面是短篇小说《断臂山》收尾的最后一段，南方朔先生译。写的好，译的好。延着它想，其实一切好语文、好小说也需要靠想像力才可捕获，正若广袤的生命经验永远只会属于那些富于想像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