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脸厌不过三生三世

 

（1）

当“颜值即正义”成为（或被成为）一种普遍共识后，长得好看的会越来越得意，用流行语“卡C位”说，“长得好看”属于自带“C位”，资本会来，名利会来，当然，恋爱或牢狱之灾也会来。卡！

 

形容颜值奇妙的各路新语词、新说法此起彼伏，哪怕朝生暮死，依旧前仆后继，这当然是在回应所谓“正义”共（pian）识（jian）的潮流，可同时，也为“语文美容”挖出好些新坑，并奋力挥锹填充，诸如高级脸、处女脸、面瘫脸、死人脸、鲶鱼脸（系）、网红脸、厌世颜之类，迅速成为社交词典里的高频词，浮夸且时尚。

 

当然，不管是动词的“面膜”还是形容词的“除皱霜”，“语文美容”照旧无法阻隔岁月杀猪刀的凌厉或冷酷，也就不到10年，2010年的热词“美容脸”已蜕化为“网红脸”，“美容脸”好歹还算是个中性词，虽略含腹黑心机，可嗫嚅、给面儿、没直说，而今天，你就算小声嘀咕一句“网红脸”，听上去也跟破口大骂差不多了。

 

（2）

 

在有关颜值的众多形容词里，跟爹妈遗传DNA没啥关系或关系不大的形容词也有，“厌世颜”就是。最开始知道这个词，虽无任何解释、释义、描述或阐发，照样一望而知——在众多语文美容词群里，“厌世颜”辨识度高，自带一种莫名其妙的别致，让人过目难忘。

 

“她妩媚端正的圆脸，有两个浅酒涡。天生着一般女人要花钱费时、调脂和粉来仿造的好脸色，新鲜得使人见了忘掉口渴而又觉嘴馋，仿佛是好水果。她眼睛并不顶大，可是灵活温柔，反衬得许多女人的大眼睛只像政治家讲的大话，大而无当。”

 

上面这段出自《围城》，是小说里唐晓芙一角的出场桥段，从情节链条的角度看，钱锺书对唐晓芙的怜爱爱表现为他实在舍不得让唐小姐嫁给方鸿渐，而从肖像摹写的角度看，则表现为他用了对比法（俗称“别家孩子对比法”）：别家小姐要“调脂和粉”，唐小姐不用，别家小姐的大眼是“政治家的大话”，唐小姐的明眸是“灵活温柔”……其中“政治家的大话”的别致，是因为它突围了比喻修辞以具象喻抽象的套路，用抽象比具象——这跟“厌世颜”的反套路修辞（以抽象喻具象）如出一辙。

 

（3）

 

尽管“现汉”对“厌世”一词的描述（悲观消极，厌弃人生）相对于维基百科（一种对人类本性仇恨、不信任或不屑的感情。抱持有这样的看法或感觉的人被称为厌世者。这个词起源于希腊文，原文的意思是仇恨）温和了许多，但用这个决绝之词去比拟一张脸，仍多隔膜——其本义其实更接近“厌倦”？

 

也许，浮夸的原因是因为 “厌世”本就是个很主观的概念？是因为“厌世”本就是个特别依赖语境的语词？是因为，事实上，一位少年的“厌世”跟一位长者的“厌世”完全不在同一时空、同一层级、同一数量级？恐怕都有道理。

 

因此，语词“厌世颜”的“别致”，更多来自于我们自己对其意义指向的填充或投射——那些细节的填充物是我们自己经历过的，那些狗血的内心戏是我们自己主演的，那些枝枝蔓蔓的破灭、湮灭、陨灭乃至自生自灭，本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它的确丰富、的确高级，但却一定非常、非常主观。

 

（4）

 

所谓“丰富”，就是一言难尽吧？而如果要从文字作品里找所谓“丰富”，《红楼梦》里的林黛玉（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飘》里的斯嘉丽（尖尖的下巴和四方的牙床骨）都可出列为证：

 

林妹妹的出场桥段家喻户晓——在那句“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里，“似”“非”二字至为关键——这种又确定又不十分确定的状写，为接受者留足了想象空间；而那句”牙床骨“虽显生硬，可在它出现之前，作者玛格丽特·米切尔已预先给足了铺垫——

 

斯嘉丽的出场桥段我也是现找现卖——

 

（她的）“脸上有着两种特征，一种是她母亲的娇柔，来自法兰西血统的海滨贵族；一种是她父亲的粗犷，来自浮华俗气的爱尔兰人，这两种特征混在一起显得不太协调，但这张脸上尖尖的下巴和四方的牙床骨，是很引人注意的”……丰富就是一种细节密布的说不清？

 

所谓”高级“，就是联想失控吧？就说“厌世脸”，这个自造词不仅自带故事，还让人对自己贫瘠想象中的那个故事充满好奇……网上的“厌世颜”词条常以水原希子、小松菜奈为例证，可其实，这两张美颜上浮现的所谓“厌世”，照旧见仁见智……高级就是一种可以让表情故事不断延续的自由？

 

而所谓“主观”，就是各说各话吧？网上一个有关“厌世颜”的描述说，所谓“厌世颜”一般是指女孩儿虽然年纪不大，可其长相神态却仿佛已看透了整个世界和人生……这个描述其也太常主观了啊，一张脸上那微妙奇异的神色、神情、神韵，实在一言难尽啊：它不像身高、体重、三维那样可以称量，也不像颧骨、眉骨、锁骨那样可以分类——“看透整个世界和人生”，你咋知道的？“自带颓废之美”，你咋鉴别的？

 

（5）

 

所以，那些被盛赞、被诟病、被激赏或被鄙视所谓“厌世颜”，在有些人眼里，也许不过是一张“面瘫脸”，而那些被收纳到佛系、鲶鱼系的“高级脸”“出世颜”，在有些人看来，也许不过是“长得不好看，但又不好意思直说”。

 

好事者计算过，人脸面积的平均值在300-400平方厘米左右，而它所传递的信息，却无限丰富——尤其是女人们的脸，看上去脸皮儿挺薄，但其实非常结实，经得起折腾，扛得住比喻——区区形容词不算事儿，别说100个形容词，就是100吨比喻，1000吨浮夸，也不在话下。

 

当然，我更想说的是，比“厌世颜”精妙得多也精准得多的，不是一个人的眼距，不是一张脸的脸型或眉线弯曲度，而是一个人的内心——“厌世颜”“面瘫脸”“鲶鱼系”之类，不过是些个姑且言之的蹩脚比喻而已，其真正源头是一个人的心境、心情或心绪。常言说得好，哀莫大于心死……这个由6个汉字组成的老话，早把一切说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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