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与画像》

邹波笔下的句群复杂,复合,悠长,轻易无法拆解。但如此紧密、漫长的阅读效果一点不涩,反是在丰润斑驳的同时,又是流畅清澈。下面都是例证:

○ 这是我第一次见证亲人的死,当时我刚能明白人情世故。爷爷和奶奶在我懂事前就去世了,因此他们的死我实际上只是听说。我非常怀念他们,但我只能像失忆症患者怀念失去的记忆那样去怀念他们。(P021:《谨慎》)

○ 他不是在遭受创伤,而是在迎接创伤的体验。他假装生活着。他身强体壮,却最怕别人说他阳痿,在临死前,他还在坚持用休克疗法恢复性欲,他如此需要性冒险,但他又是个自制的男人,有时候,整个夏天都没有和人通奸,只是埋头写作,但他捏造性经验;他擅长拳击,却只跟比他身体弱的作家决斗。(P057:《危险的夏天》)

○ 每个人,如果不是各种经验、信息、我们读过的书、我们想像过的事物等等的复合体,又是什么呢?但对于托尔金本人来说,作为复合体的自身,怎么会产生这么个庞大的传奇故事,实在是个谜——这也许是他真正的写作动机:了解自己——一个在牛津研究了一辈子语言学、能讲古维尔言语的盎格鲁-撒克森学教授,他头脑中那张填满了矮人、精灵、巫师、勇士、恶魔的地图从何而来?(P109:《仍在讲故事的人》)

○ 我对着镜子,持久而刻意地背单词的过程让我的脸像普鲁斯特一样苍白,是否真如杜拉斯这个过敏女人形容的:我的面容朝向一个意料之外的方向,朝向那个方向可以更快地到达衰老……(P159:《青春的流放者》)

○ 他做人的重要原则正是:不以初稿示人,不以轻率的直觉反应示人,不以写作、思考、修改的过程示人——因为这一过程超过了性,成为作家最不可告人的隐私,这一过程充满了扭曲的、丑陋的思想的中间状态,充满了暂时性的语无伦次、胡说八道,作家对此秘而不宣。(P209:《说吧,纳博科夫》)

这些句群混合着作者义无反顾的融入、体认、幻想和虚构,异常繁复与深刻。一个作者能有一位或哪怕仅仅一次被如此疯狂阅读与阐释已堪称幸运。在我看来,走进一本书就像走进一间屋子。我这样的看客通常仿佛上车睡觉下车尿尿到了景点拍照一问啥也不知道那样,热闹一下也就算了,而邹波却不同。他编织的阅读感想不仅更像记叙体的小说,不仅记叙与虚构浑然一体,而且他本人也在这样一个虚拟的空间里完成了与智性生活密切相关的自我想像。沿用前面的比喻,那就是,他的阅读与我等浅薄的“观光”无法同日而语,他像一个忘情的参与者,在不同房间里的不同的“床上”酣然入梦并大梦连天。

7条评论

  1. 邹波的文章 化骨绵 却又有点西洋玫瑰紫 一个文艺青年的无比自恋自呓 比那个一头方便面卷毛 一本《大西洋月刊》包打天下的 青年思想家 靠谱

    经观 第一喜欢 覃里雯,第二就是他了

  2. 邹波的文章大多端着个劲儿,经观的文风大多如此.也是一景.

  3. 两年前买的《书与画像》,也是从《经济观察报》得知他要出书。买到的时候分外诧异,这本薄薄的小书未经雕琢就敢上市,跟现在大行其道的书籍重装风完全相左。更何况作者本人又擅长设计。

    再看他的文字。娓娓道来,相当舒服。语句有些西化,喜欢用复杂的句子。而且是个我执很重的人,我可以从每一篇章看见他的倒影。

  4. 书与现实已经交汇,融合,甚至吞没了他的家人,爱和生活……这时需要创造另一个被“书”的思想世界所吞没的人,而现实中的人则完成庸常的工作生活和繁衍后代。这二人就像冰与火一样的两极,存在于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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