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道》

余世存先生编著的《非常道》一书上市后口碑甚佳。在一个号称传播技术传播手段日新月异的年代，“口碑”不仅没落伍，反而更珍贵。你我的书友、酒友、发小乃至顶头上司在“书”这件事上，基本没有瞎忽悠的动机。读完一本书，他们赞叹不迭，啧啧有声，无非是想与人分享一己欢欣。

《非常道》是一部传奇。它很容易成为书迷眼中最适合在厕所阅读的所谓“如厕书”。在“书迷”语境中，“如厕书”一直是个相当肯定的判断。《非常道》的琐屑与有趣，与很多年前“补白大王”郑逸梅先生的《艺林散叶》及多种续篇颇为近似。不同的是，余世存选事视野超越文林一隅，更斑驳也更辽阔。那些被小心翼翼苦心孤旨剪裁、拼贴而成的古今妙论不仅令人一唱三叹，同时，也意外反衬出当下“短信文化”独霸休闲语文的苟且与粗鄙。

胡适曾对唐德刚说：“共产党里白话文写得最好的还是毛泽东！”冯友兰说，他的高寿秘诀就三个字：“不、着、急”。吴昌硕七十岁前曾纳一妾。时日不多，其妾即拂袖而去。吴慨叹说：“我情深，她一往”……这些闪烁着或明丽或暧昧人性之光的“非常道”有别于当下无数饭局上的无穷八卦乃至于日渐升级的情色谈资，并同时提示我们，在我们花样繁多的交流互动中，如是高端“谈资”已然稀罕。

《非常道》是一部索引。它像一组路标，仅止开列路径，却并未展露全豹。在《非常道》里，每句“神伤”都是一个带下划线的链接，每声“狂狷”也好似一个只要找到密码便可顺利打开的隐藏文件。尽管阅读个体无数打开链接、解密隐藏的思想风暴我们无从知晓，但那多半会是一番歧义风起云涌、真相大白天下的一团团裂变与混沌。书中无数“历史切片”本身当然无法撬动往事，但确是一根激活历史的杠杆。

《非常道》还是一部细节史，一部比某些正史更丰润、比某些宏大叙事更真切、比某些俨然的教科书更逼真的人性细节大全。它们在让人开颜、震惊、愕然的同时，也让人感慨在一个速度经济日益深入人心的年代里，那些被抽空了斑斓细节的人生恍如一只没有指纹的手，它乏味，空虚，不可信，更不可爱。《传奇》复印前,张爱玲下厂核红。那天，她一身奇装异服引起轰动。得意中，张爱玲告诉某女工：要想被大家在一大堆人中被关注，就要去穿祖母的衣服。女工诧异不已：“穿祖母的衣服，那不跟穿寿衣差不多吗？”张爱玲说：“那有什么关系，只要别致就行”……

说实话，上面这个被余世存编入“虚荣”义项之下、入木三分的人性细节不仅远远胜过那些抄来抄去大而无当的“张爱玲传”，而且也让人再次明白，那些僵化的历史词条和章节为何不能担当索引真相之职——在那些被抽干了血气、枯干得连骨头都有些走形的“历史”中，没有“虚荣”和“性情”，没有“骨气”，更没有“变异”。

在一个小本本上，我曾抄录过一组与避孕药发明人之一玛格丽特•桑格相关的数字。少年时代，桑格曾亲眼目睹母亲十八次怀孕，七次流产，十一次生育，四十九岁即离开人世。如此细节让我开始对解桑格一生绝不放弃的执拗与坚持有了更多理解。我抄录过的另外的一个故事与清代篆刻家赵之谦有关。完成“我欲不伤悲不得已”那枚“著名“闲章时，他已人到中年。那一年，他的妻子、女儿在一个月内相继辞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