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一首诗里我将改抽烟斗

 将泪水噙在眼里就足够了……一只狗在吠。我起身去检视门闩。(卡佛)

dajiaotang.jpg035|《大教堂》|雷蒙德-卡佛作品

包厢

《软座包厢》。读完第一页,觉得自己已变成迈尔斯:一位横穿法国去看儿子的父亲……前面这个句子里有真有假有实有虚,全混在一起了。

好小说两笔三笔就可以俘获读者,快得就像我合上这本书马上打开那本书,左脚走出这个包厢右脚迈进另一个包厢。

《软座包厢》故事简单,细节如麻,却无因果铺陈。再早个七八年,读张爱玲,并未特别看见被评论家们赞之又赞的秃头句。所谓秃头句,估计是张迷疯狂自编爱玲语录的副产品。

作家常因“格言化”被戴上著名之冠,草根常因格言化被佩上达人胸花……这样一想,就只好把那个老句子再说一遍:每位读者的眼里都有一个不同的卡佛,每位《软座包厢》的读者都会建造出一个完全不同的软座,完全不同的包厢。

在《软座包厢》如麻细节里,最令人震撼的东西反是轻描淡写的。卡佛的智慧是他只写包厢里的,而将包厢外的爱恨情仇死离生别一一化作从车窗前闪过的云朵、树木、村落乃至“以做爱带套为荣、以不管不顾为耻”之类的计生口号:

合成是你的事。化学反应是我的事。连累万端是他的事。卡佛做的,只是给出一扇车窗,并让“火车”正点正常安全无误地行驶着,哐啷、哐啷、哐啷。迈尔斯父子间的微妙爱怨甚至也是男人间普遍存在的较劲模型……就看你怎么填空了。

卡佛小说总会在深文周纳与要言不烦间找到平衡。这世界的斑斓他小说里都有,这世界貌似和谐简单的皮相他小说里也都有。这就使他的小说变成游戏俄罗斯方块儿的老游戏,不同的读者摁下不同的按钮,选择不同的山或条或田,搭建出不同的空间图景,虚构出迥然的故事。

标签

消费名牌时大家都是认标签的。评家称海明威的小说为电报体、冰山体或海明威体,称卡佛为极简主义,理由同此?未必吧。细究“电报”、“冰山”、“海明威”或“极简”,它们在语义上并无本质差异。可好像还是不一样。

案头放着一个玻璃罐,里面养着一只斗鱼。我注意到,每当我在电脑碟托里塞进一张黄舒骏,那只斗鱼都会明显地欢实起来。这样,我为该斗鱼贴上一款标签:黄粉丝。黄最著名的歌曲是那首“改变一九九五”吧。就此,我将这条可怜斗鱼的出生日期定在了一九九五。

是是是是,我在扯淡。我的意思是说,关于卡佛或海明威,格林或塞林格等等,如非卖家,标签基本没意思。就像当我们作为普通食客随便去吃顿烤鸭——只要是烤鸭也就好了。至于它究竟是便宜坊的“闷炉”还是全聚德的“挂炉”,区别不大。反正是鸭。

当然,海明威是海明威,格林是格林,塞林格是塞林格,奥威尔是奥威尔,卡佛是卡佛。再精准的标签也不能将卡佛定义成海明威将海明威定义成一个壮汉版的塞林格,或者,竟将塞林格定义成一个繁复版的卡佛……文学标签的命运与我们获得那只爱疯后那一大堆标签的命运一样:扔。

教堂

《大教堂》。读完这篇小说,让我想起卡佛的诗人身份。我相信卡佛无意掩饰这个身份,诗或小说在他而言只是烹制两盘不同的菜,一热一凉一荤一素。当然,偶露马脚也是在所难免……那一丝丝诗性的水滴被我一一检点而出,合拢出清清凉凉的一捧,如黛玉葬花时一瓣未及掩埋的海棠。

“‘他老婆是个黑人?’我问。‘你抽什么疯呀?我妻子说……‘我就是随便问问。’我说。就在这之后,我妻子给我补充了更多细节,远远超过了我所关心的问题。我倒上酒,坐在餐桌旁听着。故事的碎片一点点地就座。”

故事的碎片一点点地就座……这个句子用来描述《大教堂》带给读者的奇异乃至斑斓,也合适。在这个确如教堂一样封闭式结构小说里,卡佛删繁就简,只是直写“我”内心的繁复,而在读者看,“我的胡子密得都能放得下一整个冬天了。”

“ 我写的下一首诗里将有木柴,/就在诗的中央,木柴厚厚地/覆着树脂,我的朋友将留下/他的手套,对我说,/‘对付那东西时/戴上它们。’下一首诗里/也将有夜晚,和西半球/所有的星辰;还有浩淼的水域/在一弯新月下闪烁数里……噢,下一首诗将擦出火花!/但不会有任何烟卷出现在那首诗。/我将改抽烟斗。”

上面这首卡佛诗作我尤其喜欢。它帮我再次确认对卡佛短篇小说总体调性的感受——它大致就是画家们常说的所谓玫瑰灰:一种纯度偏低的暧昧色。它表面柔和平静,远离强烈刺眼,全无冲突,可其内在构成元素却朝向斑斓、朝向芜杂凌乱乃至惊心动魄。

我猜本书责编袁楠老师跟我的判断近似。不然,《大教堂》一书的封面怎么真就选了灰灰的灰?它同时也是灰狗的灰?它同时还是高级灰的灰、灰姑娘的灰……玫瑰灰?

14条评论

  1. 前几天的一个晚上看完了这本书,最近好像频繁看到谈论这本书

  2. 这是个读书人都会喜欢的色调.不张扬\内敛\沉稳同时不失质感和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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