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文章

 《户牖之美》-楼庆西 主编  

读这种书，从翻开的第一页起，立刻想到的，就是当下铜版纸文化中最为热衷的那个语词宝贝儿：奢侈。

不过，与铜版纸语境中指向未来的“奢侈”不同，《户牖之美》中的“奢侈”指向过去……那旧旧老老的奢侈货真价实。

其核心当然在于其“不可再生”，可更在于那种早已不复存在的温和细密、周到沉稳的情绪状态乃至生活末节。

与铜版纸文化光鲜、挺括、平整的属性相似，塑钢窗、防盗门、不锈钢防盗网的坚挺、耐用、固若金汤在阻隔沙尘阴霾可吸入颗粒物乃至撬锁惯犯的同时，也帮我们拒绝了壁虎、竹影、蜂巢、麻雀、雨燕、秋虫的低唱乃至李白的月光。

精神呼吸与肉肺吞吐的最大差异在于，它怕的是就是单纯单一单调或单薄。秋虫之音自然远不时尚如重金属后摇滚，可它是人耳更天然更纯粹的伙伴。

现在，它们被阻挡在由王力牌防盗门海螺牌塑钢窗组合而成的铜墙铁壁之外，甚至记忆里也不再有它们的身影。

那时候，对联是手写的而不是机打的，那时候，对联上面的词儿是现编的而不是现成的……书中集合无数户无数牖，美轮美奂。其中一副对联，上联曰：庭有餘香謝草鄭蘭燕桂樹，下联曰：室無長物唐詩晉字漢文章。

这当然也是在炫耀，可炫耀的好有闲心，好有底气……而这闲心底气每日入帐数目或本月漂漂亮亮的财务报告造不出。

滔滔生活流中的无数的小玩意儿小构成小分子无一幸免地被麦当劳化，铜版纸化，格式化，机械化。晨钟暮鼓里，除了转来转去的短信，哪怕死水微澜般的小心悸、小欢欣、小伤叹我们都已万难歆享。

前数日，连收楹联短信两则，一则为野夫兄自撰，上联曰：骂贼讨贼满腹幽怨因忧国，下联曰：编书著书平生功业在启蒙。

另一则楹联短信为朋友转发，短信云：某招商局局长与一女投资商喜结良缘，其盛大婚宴的婚联曰：招商引商不如奸商，美商台商不如日商。

此二联一白一黑、一素一荤、一挽一讽，虽未必就是绝联，可怅惘、爆笑、开怀、悲悯之余，我已找不到一扇可以张贴它、欣赏它、展示它的户牖门扉。

它们以宋体字的样貌出现在你我的液晶显示屏上，可如遭遇病毒死机，在我们的心情漆黑如麻时，它也只能陪着我们一起如麻漆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