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语文》

说得好听点，我当中学老师时比较单纯。可说难听点，就是比较傻。我当然没觉得我有把文科班每位同学都培养成茅盾、巴金、老舍，但我总是想，无论什么可课文，都得好好讲。我的糊涂之处在于，我总觉得，就算我教的那两个班的学生有朝一日每个人都荣华富贵鸡犬升天，可我也一定是这个世界上给他们一字一句讲解“林教头风雪山神庙”的唯一的人……为了讲好全篇最后那个“紧”字，我的讲义凭空增加了厚厚的一叠。当然，在那仔细认真筹划来筹划去的厚厚一叠中，必然全无2004年度最为流行的那个解释：那个解释少儿不宜。

《美国语文》总计三册，说白了，它是一部美国学生教材。说到教材，我们很很容易产生糟糕联想，谁都知道教材的重要，可真正编一本好的教材，谈何容易。首先，大量政治人物、新闻人物的言论进入教材就很难“保鲜”。政治人物、新闻人物的沉沉浮浮连他们自己都无法控制，何况一本教材？《美国语文》中政治、新闻人物的比例控制得相当好。而成为主要“教材”的，是经典文学家的作品。第三册是为12岁至18岁学生编写的语文读本。其中大量收录了诸如E.B怀特、约翰斯坦贝克、约翰阿普戴克、欧内斯海明威等大作家的作品。这样的作品在语文上靠得住而外，在经典性上，也经得住时间的考验。

当然，最开始，它也让人恍然。它让我觉得，这本完全用文学作为范本的教材该不是要把学生们都培养成美女作家吧？或者，它其实是“美国文学课”之教材？可其实我错了。选读名家名篇之外，编者处心积虑做的唯一的事情，是处处强调语文的实用性。它的一切一切，都突出语文的实用。所以，三册《美国语文》每一册、每篇“文学”的后面都不厌其烦地设计了切实可用的各种写作训练题目。美国编者将之称之为“微型写作课”：“为你家的爱犬写一份简历”。“为自己的第一本书写一份突出自己背景和兴趣的简短的自传性概括”。“写一篇戏剧性独白，纳入人物的意识流思维和回忆”。“写一篇能够吸引听众注意力的宴会祝酒辞”。“以媒人身份写一封信，给一个女孩子介绍一个前景光米昂的伴侣”。“列出你保存了很多年的五件物品的清单，并写下保存的理由”。“记下一个口头故事”。“写出一份‘家庭聚会指南’，要求包括制定旅游路线、选择聚会地点、计划菜单、写清一次成功的家庭聚会的全部细节”。“写一篇用于悼念现场的颂词，需写出被悼念者独特的精神价值”。

看着这些具体实用的“写作训练”让我明白了三点：（1）关于语文，我们通常的理解大错特错。语文的最大功用是它是我们生活中的一个工具——不是进军文坛的工具，入作协的工具，当美女作家的工具，写作畅销书的工具，而是它应该是和生活相互帮衬的一分子；（2）像《美国语文》这样的教材就像一所学校。一所关乎生活本质实用的、支持表达与交流而不关乎分数与名次的学校；（3）有时候，语文浸润在生活的每个细节里。它在这时所发挥的作用比诺贝尔文学奖平凡，但比诺贝尔文学奖重要。

对比之下，我当中学老师时无论是单纯还是SB，所秉持的其实非常糟糕的语文理念，简单说，即一次性学习。而语文学习刚好绝非“一次”可以解决。我一边读《美国语文》一边试着完成后面的不少习题，愉快无比。中国的读者其实未必会对书中那些美国男作家、美女作家有兴趣，也未必要用随笔、诗歌、小说、爱情博客之类的劳什子之类最笨的办法养家糊口、立业谋生，但作作《美国语文》后面的练习题，也是一个乐。我发现，无论给爱犬写个小传还是写成一个趣味横生的祝酒辞，均非易事。语文学习是一辈子的事。前不久，一个朋友莫名其妙请我为他购房做参谋。而最终我给的唯一建议，无非特别小心“合同语文而已。依我之见，在房地产行业，所有阴谋都藏在字词句篇里，所有陷阱也无非是在主谓宾定状补里暗藏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