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稿

从1983、1984年左右我开始写一些与书相关的文字，一直觉得那些玩意儿不过是些读后感。后来，不知为什么，它们被统称为“书评”了，这其实很有点奇怪。评？评谁啊？我敢吗？我够格吗？或者索性说开，我犯得着吗？

算起来，一写也就写了这么多年。我的感觉是，这是件既幸福又卑微的事儿。幸福我才不告诉你们呢，打死我也不说。可卑微却无妨广而告之。有人说，一本书的位子就像爹，而据此写出来的所谓“书评”也好，“读后感”也好，则一律是儿子。有一回，我读完一个朋友出版的“书评集”，写了篇读后感，忽然明白，书评的书评或读后感的读后感其实已是儿子的儿子。站在这个位置上混世界，我的全部努力不是摆脱孙子的位子去当什么老子，而是老老实实当孙子，当好孙子，并力争不装孙子或少装孙子。

这很卑微，也很脆弱。速度经济，市场经济，我们这里年出书已接近20万种。1989年给《博览群书》开专栏时，我我每个月就写一篇，2000字左右。而现在，情形已大不相同。很多时候，写都来不及了，被邀请到现场，当着面，你得当着大伙的面把你的读后感声情并茂播放出来。这就让每次的“播放”都像极了言词杂技大比拼，重要的在于脱口之秀， 而那一切是否点到作品真穴，已无关紧要。如你所知，在那样一个格式化直播现场，腹稿与即兴相距悬殊。

关于读后感，我感觉也其实越来越难写。每个作者都是我的老师。对于老师，人的感觉常常很复杂。他或者是对的，或者不，这在直觉上当然容易判断，可行诸笔端，却大费周章。我常常只好绕着脖子骂人，当然，那实在是不得已。你以为崔永元就敢实话实说？

真想写好一篇读后感成本很高。为一篇千字文付出的不是一本书，而是很多本。何况说到底，读书实在不是我们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我们来这个世界，不是为了来读书的。所以，很多时候，我写的读后感里那些二零不着四六的部分非常正常。有时候看书，那些字句到底属于书里还是书外，我总是搞不清。我所高兴的只是现在坏书很多，好书也很多。既然总归是读不过来，所以我常常抄到哪本是哪本，感到哪里算哪里。我曾见过一个网友的网名，叫“活得像一句废话”，这句子用来形容我这种是孙子可努力不装孙子的人，我觉得合适。

（上面是28/4沙龙发言腹稿，可在沙龙现场，腹稿播出时意思蛮拧。用了一个usb延长线将腹稿导入，存个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