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毛水怪》（王小波）

今年，昨天，《王小波生平展》在鲁迅博物馆开展，为期一个月。这个纪念方式比较新鲜。我在展厅里拍了一张王小波《绿毛水怪》手稿的细节，就是上面那张图片。

简单说，这样的纪念方式很像“你想敲开谁的家门”那类电视真人秀，让读者的我们走进王小波的书房。我留意在“王小波生前所读书”那个玻璃柜子里放着很多书。那些书一般文学青年都读过的。可读过了，你也无法成为王小波，也终于写不出《绿毛水怪》。

所以可能传承的，只剩下精神了。王小波年年纪念，但方式总觉单调。我承认追思一个作家，可以有学术、通俗、一本正经、嬉皮笑脸等不同方式，但就王小波而言，最重要的方式我觉得是用他的精神纪念他，那就说明，他真的没死。

王小波的精神是什么精神？我觉得是“游戏精神”。所以，那些模仿王小波的文笔写杂文或小说，我觉得实在是低版本的“模仿秀”。搞上一两次还可以，多了就没劲了。不好玩儿。

看完展览，和刚从鲁迅旧居转悠出来的龙冬打个照面。他叼根雪茄，说：我去那边看了看，周先生不在家。顺着他的酒话，我想，今儿天好，王小波也没在书房待着，出去遛弯儿了。

2000年，我在博库打工。那年四月，我和我的同事们在王小波忌日制作了一个网络专题，专题名称为《纪念王小波逝世三周年汇报演出》。

我记得那是我在博库制作众多专题中最奢侈的一个专题——点开网页，就是一个红幕低垂的舞台，用当时还很希罕的福来师制作，三五秒后，大幕自动拉开，伴随掌声音效，小雷阵雨那种。考虑到其时网速及播放插件等限制，技术编辑还特别制作了一个“跳过本页”按钮。

而所谓“奢侈”，还不是指这个，而是那个专题的主体部分全部是请人专门创作，而非炒剩饭。而那个专题的全部创作产品均为文艺节目：如相声、三句半、朗诵情书、对口词、独幕话剧、录音采访剪辑，果然就是一个汇报演出。

那个“相声”中虚拟演出者一是李银河，一是王小波：李银河饰逗哏，王小波饰捧哏。那个名为《写往天堂的情书》作者是萧三郎，文笔突出一个酸字，署名萧三妹。那个独幕话剧出自北大才子陈陂，他的戏剧天才那是还很少有人知道。而那个录音采访剪辑则更是个笑话，它所虚拟的，是在天堂里王小波与卫慧的一段对话。我记得那个录音采访中令人喷饭的一个细节是，王小波说：人家说你（指卫慧）用器官写作你就哭哭啼啼，多不好。你想啊，我也是用器官写作啊。我用手写小说，手也是器官吧。

去年，一次和朋友聊天，忽然说到这个已然灰飞烟灭的专题。其间一个文化公司的老板忽然说，好啊好啊，我得找人出钱，把它变成一台真的汇报演出。我只当是老板的玩笑吧。消息不知怎么被另一个朋友知道，有一天，在电话里，他忽然说，你的那个老板真要排练汇报演出吗？真要的话，我报名演王小波好不好？

你演王小波？我奇怪地反问。他说是啊。我冷嘲热讽半天，他还是不松口，后来我也当真了，说你的演技我表示怀疑。再后来，他也当真了，说演技当然有问题，可我演王小波的尸体总可以吧——在汇报演出时，我穿上王小波的衣服，直挺挺躺在舞台中央，不表演，也是表演把。他这么说，我还真没法回应。

王小波在《绿毛水怪》里写过一个有追求的女人，叫妖妖。妖妖“在离我大约半里地的地方停下了，在汹涌的海面上把头高高抬出海面在朝我了望。我站起来朝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明显加快了速度，像一颗鱼雷一样穿过波浪，猛然间，她跃出水面，张开背上的翅膀在水面上滑翔了一会，然后像蝙蝠一样扑动翅膀，飞上了天空。转瞬之间就变成了一个天上的小黑点……”

这个虚构中的那个“我”，很像王小波自己。“我尽力注视着她，可是不知在那一瞬间，那个黑点忽然看不见了。我看看北面天上，北斗七星已经能看见了，也就跳下海去。 ”原来我的想像其实很可怜。王小波没去遛弯儿，他下海追他的妖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