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你不行，有你也不行》

《万象》。第七卷。总第六十八期。

作家毛尖最近集中重看著名电影导演特吕弗的影片。这很值得。这个信息我是从她发表在《万象》这一期杂志上的随笔中得知的。作为一个特吕弗迷，《四百击》的打击与伤怀所焕起的，还不仅仅是对童年生活的坏记忆……迷到后来，其实特吕弗的伤怀与难以释怀，已多少改变了毛尖乃至毛尖们自己对生命的看法。和过去比，毛尖的这篇小小的随笔尤其黯然神伤……

恺蒂名为《叙述的七巧板》的文章与毛尖伤怀之文一起刊登在这一期《万象》上。该文介绍马克·韩东的小说《夜静更深狗之奇案》……而恺蒂不知道的是，其实，她和毛尖的长项即在于“叙事”。恺蒂说，《狗之奇案》最大的特色在叙事上——它用一个十五岁、头脑不大健全的少年的视角展开叙事，加上整个故事采用了侦探小说样式，使得这个智障少年的心路历程既充满悬念，也满是哀伤。

而除去毛尖、恺蒂本人，很多人其实已将《万象》杂志约等于“毛尖＋恺蒂”——说得到更为确切，最开始，《万象》像一首歌，上口的歌，好听的歌，相对于“毛尖＋恺蒂”而言，好比流行乐坛的“歌”捧“人”；再后来，当越来越多的读者开始喜欢毛尖温婉的犀利、追逐恺蒂内敛的英国式内幽默后，也变形成所谓“人”捧“歌”的局面……照直说，虽然不能说没有“毛尖＋恺蒂”就没有《万象》，那样有显而易见的夸张，但毛尖和恺蒂确实已是“万象”明星。

说到明星，倒是让我想起，尽管出版界一直以来“明星”从不缺乏，但“明星制”却似乎从未公然倡导。而悄然之中，事实上无论改革初年的出版界，还是入世后的出版界，“明星制”一直闷火暗烧……还以杂志为例，《读书》杂志的沈昌文时代，就是一个明星制最具说服力的个案。而“不良老年”沈昌文，其实就是《读书》明星——有他在，一切动作、设计、想法乃至被笼罩上了一层光：或者是神秘的光，或者是调皮的光，总之有光。

所以，《天下无贼》一上演，其中黎叔有关二十一世纪人才“最贵”的那句滑稽模仿，立刻成为街头巷尾广为传播的流行语……而其实，如果仔细挑剔，其实“明星制”与所谓“人才”仍为完全重合的概念——简单说，“人才”固然最贵，但那种兼容宽广、势能强劲、有着意见领袖位置的明星人才，不仅价格超贵，且可遇不可求——简单说，当一个兼容宽广、势能强劲、有着意见领袖位置的明星加盟一家出版社后，他所带来的已不仅仅是一两个畅销选题或三五个中层人才，而是一连串的势能释放以及一连串的眼球关注……

在电影《四百击》中有个细节：老师一遍遍让学生朗读一个句子，为的是克服一个英语发音上的错误——“Where is the father？”这个被特别放大的细节其实源于特吕弗挥之不去的一个个人体验：12岁，特吕弗终于知道了自己是一个私生子：“整整一生，他用电影凄怆地呼喊：爸爸啊，你在哪里？1968年，他终于找到了亲生父亲的住所，但是，远远望了一眼‘父的门’，他拔腿走了。‘没有你不行，有你也不行’，特吕弗最喜欢说的这句话，道出了他一生的挣扎。”

毛尖的这段观影文字让人读完心里忽然好多郁闷。而就出版业尚在闷烧状态的“明星制”而言，也果真就是“没有你不行，有你也不行”……一个人，浑身是铁能打几颗钉子？明星制不是万能的，但同时，一个出版社有明星和没明星，有一个顶级明星与有一个菜鸟明星，也实在会有霄壤之别。正如万千读者无法设想《读书》从此没了“阁楼人语”，《生活周刊》从此没了“生活圆桌”……地球自然少了谁都照常转悠，但那后来的一转，已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