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记2004

（给北京晨报的年终稿件）

大丰收

笼统地看，出版市场2004全年风调雨顺并无异相。一年当中有那么点儿被点名、被关注、被追捧、被冷落、被遗忘、被热情鼓吹、被责令下架的书，不仅毫不奇怪，而且简直再正常没有；甚至有热书，有冷书，有精品传世，有烂书速朽等等，亦全在预料之中……每年每年，不过如此大概大概如此。

当然，硬要做“年终总结”，硬要仔细观照，在2004年众多出版物中，“传记读物”可说一支独秀，颇为引人注目。支撑这一印象的，一是2004传记读物品种多、类型多，一是2004传记读物被普遍关注，一是2004传记读销势迅猛，赢利巨大……今天，当然不会有人再问到底谁有资格写传记之类的愚蠢问题——现在的问题已被换成“你的传记有人看吗？”“你的传记卖得出去吗？”“你的传记能赚大钱吗？”

说到底，现在无论传记谁写，传主何人，与任何出版物一样，那只看不见的市场之手至少正试图左右一切——政治名人的传记容易成为热销书，所以，2004年，美国前总统克林顿的传记《我的生活》环球同步出版；电视明星的传记容易成为畅销书，所以，2004年央视主持人朱军的传记《时刻准备着》全国同步上市……以此类推，无须十分用力，我们即可开列出余秋雨、周国平、姚明、刘翔、陈中和、董桥、潘石屹、劳拉、平鑫涛、赖思、郝明义、傅聪、瞿小松、吴晗、李方桂、德龄公主、托克维尔这样长长一串名字……而在2004年出版的传记读物中，这还只是个挂一漏万的名单。

而对这个名单稍加审视，就可发现，这组名单中几乎每个人在其专业领域内，均非等闲之辈。尽管报界名人董桥的传记《从前》显然无法与姚明传记《我和我的世界》相提并论，尽管台湾皇冠老板、琼瑶老公平鑫涛的传记《逆流而上》显然难与萨达姆的传记《传奇丈夫萨达姆》分庭抗礼，但名人传记独领风骚、独步天下的市场号召力已显而易见。

余秋雨传记起印40万册，周国平传记起印10万册……如今的出版人早已不再是十数年前蒙昧混沌拍拍脑袋就敢下印单的草寇。从这些令人钦羡的起印数中，既可看见出版人敏锐的市场感觉及精明的市场盘算，亦可见风起云涌名人消费大潮2004年果然一波高过一波。

大娱乐

既然出版社爱出名人传记，大众关注名人传记，名人传记成为传记读物宠儿也是水到渠成。名人传记的传主们一方面被万千读者行注目礼，一方面也被万千读者消费、消遣，直至消化——而这也正是2004名人传记读物引人注目的另一个特点：名人传记读物较之从前更为娱乐化。

说到娱乐，容易使人想到影星、歌星、娱乐圈，而也正是这个联想让人发现，那种以“新闻”为聚焦点、以“八卦”为药引子、以“隐私”为招牌菜的所谓娱乐化思维方式已在传记读物尤其名人传记读物中全面开花且初见成效。

以“新闻”为聚焦点，打得是一个“快”字——在这一点上，2004年出版的名人传记中，体育、政治名人传记的编辑、出版、发行尤以速度取胜。前方奥运征战硝烟甫毕，后方陈忠和传记《笑对人生》、刘翔传记《我是刘翔》即已粉墨登场；而政治名人克林顿的传记《我的生活》、篮球明星姚明的传记《我的世界我的梦》则几乎环球同步出版、同步阅读。新闻的聚光灯当然最明亮、最耀眼，不过，它的璀璨常常因为短暂，它的轰动常常因为瞬间……因此，为新闻名人立传拼的就是一个“快”：只有编得快，才能出得快，只有出得快，才能搭上新闻快车……至于是否因此快吃萝卜不洗泥，也就管不了那么多；

用“八卦”做药引子玩的是个“晕”字——不仅主持人朱军新书在出版前书名保密、核心内容三缄其口、可以制造欲盖弥彰“马赛克”满天飞，而且余秋雨自传《借我一生》在正式出版前，有关其“文革坦白”读者也断然无法先睹为快……在所谓市场经济语境中，八卦就像春晚伴舞出场前用干冰制造的曼妙烟雾，似真还幻似幻还真。尽管你明知它不过是烟火大师的精妙作品，但却让人不能不佩服其技艺之高，创意之妙；

用“隐私”做招牌菜壮的是个“胆”字——就此而言，在2004年出版的名人传记读物中，余秋雨的《借我一生》和周国平的《岁月与性情》二书所引发的动静最大。无论传主本人意欲何如，余传中的“文革坦白”与周传中的“婚姻经历”的部分都既是最为引人注目的“隐私”，也是其旺销的最大助力；它既是传主写作时最为暴露与大胆的部分，又是最挑动读者想像力和好奇心的部分……

在名人传记娱乐构成元素之“隐私”这道招牌菜中，“胆量”与销量关系密切。以此而论，早年间“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谵妄之语今天照直改成“人有多大胆，书有多大产”也刚好合适。

大踌躇

于是，可以说，2004年名人传记读物在“大丰收”、“大娱乐”的同时，也对传记读物原有构成的各类元素进行着大改组与大换血……而在这些改变与更迭中，其实多有令人踌躇之处：

——娱乐人民其实就是为人民献身。在这一语境中，任何一位名人传记传主所获取的高额版税以及由此所带动的经济效益，其实都是他们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可问题是，有限的隐私与人民群众无限的好奇心从来相距宵壤，解决供需矛盾、供需紧张问题已迫在眉睫。俗话说，人其实是一群穿着裤子的猴子。想将其实相去无几的“隐私”抖个精光断然用不了几个时辰，等到果然“真相大白”，传主们还能写出什么？读者还能读到什么？此踌躇一；

——娱乐人民当然需要吸引眼球，但用八卦或隐私吸引眼球实在不该是吸引眼球的唯一办法。常言说得好，危难当头，当你只有一个办法时，那一定是一个最笨的办法……以是观之，那种全靠抖落隐私而荣登畅销书排行榜的名人传记读物其实是在用最笨、最糟的办法吸引眼球？此踌躇二；

——隐私并不一定就是坏东西。隐私并不一定就是丑恶的东西。隐私并不一定就是万恶之首……但就算一个传主意欲真诚与读者分享自己的隐私，也不排除半径最大的那个读者群将名人传记读物读成了一个隐私博览会、展销会直至联欢会，这种抖落隐私与窥伺隐私间的双向互动谁先谁后？谁主谁次？这问题其实会像先有鸡先有蛋的争论那样永无恒定答案？此踌躇三

……猜想中，甚至就连2004年因个人传记而赢得最多关注的余周二先生在撰写出版他们个人传记之前、之中、之后，想来也当颇费踌躇——否则《借我一生》为什么被余秋雨先行定义为“记忆文学”？《岁月与性情》为什么被周国平称之为“心灵自传”？如你所知，在所谓“文学”或“心灵”之类的含混中，或真或假的“埋伏”岂只“十面”？而这也正是名人传记传主们面对隐私时普遍的也是最大的踌躇？

二○○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