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不然的量词也可以裹挟不屑,包装轻蔑,并同时洋溢很多热爱,热烈地爱。
《我呸》|奶猪作品
朋友奶猪出了本新书叫《我呸》,这书名儿也是她博客名儿,挺怪的。最开始读奶猪文字,也是从她博客开始,感觉也是怪。现代女性都不乖,我知道,可不乖到这么古怪,且古怪得令人印象深刻,也不多。
奶猪行文果然最喜欢用“呸”字,难怪入主书名儿。可她自己解释,是因为“没更好的书名”。
像我这个年纪,凡事喜欢往复杂了想,自己折腾自己,自己吓唬自己,总觉得奶猪给自己的书起这么个怪书名儿是别有用心。别的不说,至少里面藏着一万种小计谋吧?
书刚出,她的好友纷纷给她可能会有的续集起名儿:第二部就叫“我呸呸”,第三部就叫“我呸呸呸”……这不起哄嘛。真这么出,“呸”还真成了奶猪LOGO。
一天,闲呆着没事儿,手里握着个遥控瞎摁台,看电视里面正在总结张悟本从红变紫从紫变黑快速崩溃喜闹剧,忽然就很想“呸”一下……也不完全就呸张悟本一人,平民百姓,好多不平也只能呸一下。再想,对了,“呸”这个叹词加上那个主语“我”,居然可以是个百搭句。
这个发现让我很激动,小声实验起来,像是有了一幕迷你喜剧由我自编自导自演:俗话说,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你可以说“我呸”;俗话说,假如房地产商说他们房子每米仅售两万,你可以说“我呸”;俗话说,假如张悟本闪了可绿豆还不降价,你也可以说“我呸”……在今天这个年代里,“我呸”是个很无力的有力,很无用的有用,闲下来大家无妨自编、自导、自演,呸呸看。
奶猪另外一个常用词是“您丫”。确切说,这词儿是她自己编的:“您”属表敬意代词,一般为单数,它不可以搭配“们”,写成“您们”算错误搭配,判卷的老师会毫不留情打出个夺目的红叉叉;
丫”在北京话里属骂人话,而在现汉实际语用中,“丫”又是个表亲昵的词儿。前几年,好友局上如有重要嘉宾兼死党因故缺席,大家都会专门为缺席的他点道菜,叫“酱爆鸭心”……在大家心里说的,其实是“酱爆丫心”,是个乐子。
自奶猪嫁接“您”与“丫”后,这个诡异组合成为奶猪自己人称代词中的唯一组合。它也表亲切,表闺秘情死党结,可当表敬代词“您”与准詈语“丫”组合在一起后,其搭配效果有点神出鬼没……先表敬意,再表没大没小没老没少之亲昵,麻辣了。
随后,“您丫”快速流行,尤其在媒体圈儿,几乎算盛行。我这个年龄听到被人“您丫您丫”地唤着,感受只能哭不是笑不是。它不是冒犯啊,因为人家尊称你为“您”,可它确乎暗含揶揄调笑,因为您“丫”毕竟老大不小的了啊。
推而广之,这种表述方法意外契合了我们这个悲混搭喜蓬勃生机混搭丧心病狂的年代。对于它,我们正尊敬着,并随时想用那枚锋利的针尖刺破那一团硕大空无的虚妄。
奶猪还喜欢用到的一个词严格地说是个错别字:“滴”。现汉口语里,“滴”属常用量词。“滴”在奶猪语文中使用频率超高,不过,她不是把“滴”用作量词,而是用作结构助词——她的办法是,直接消灭“的”、“地”、“得”并将其空位一概以“滴”取而代之。
网友称奶猪语文为“奶猪体”或“奶猪糖果体”,与她将量词“滴”有意误用为结构助词关系密切。结果是,不仅那种娇滴滴的语感刺鼻呛人,而且,它也意外弥补了标配结构助词在传递情感时冷漠化、功能化之弱点……在奶猪的“滴”天下里,并未谋面胜似谋面,并未在场胜似在场,把两个位居虚拟世界仅以文字聊天的人瞬间拉成疑似死党。
奶猪另外一个自创词也是量词:砣。这个“砣”字在编进《我呸》时被修正为“坨”。理由是,衡量网络语文与衡量书面语文的,是两把尺子。不过,即或如此,即或奶猪像取消所有结构助词一概以“滴”字取而代之一样将汉语所有量词一概以“坨”取而代之,“滴”与“坨”的实际语感仍有差异。
我猜奶猪对这个量词的最初好感来自“麦兜麦唛”里的“一坨便便”?当这个“坨”替换掉所有量词后,一坨冷笑话也便被压缩至迷你状……在奶猪语文里,常常一坨人写着一坨文章一坨文章表明一坨态度一坨态度引发一坨反响一坨反响生成一坨喧哗……“揶揄”在“坨”里闪闪发光,仿佛一地玻璃碴子。有一句现成的俗语可用来描述如是尴尬:豆腐掉进灰堆里,吹吹不得打打不得,尴。
从“呸”到“您丫”到“滴”到“坨”,这5个字可基本勾画出奶猪语文里的那条语词偏好曲线。我还注意到,在这5个单字中,“丫”、“滴”、“坨”居然都是量词,就此,无妨可粗暴断定,奶猪是量词闺蜜,量词是奶猪的好友,否则,怎么会有高达3/5这样的比例铁证?
语词研究者一般将中文量词分为主量词和次量词两种。主量词即标配量词,如“一公斤水”“两升汽油”“三筐苹果”,其中“斤”、“升”、“筐”即标配量词,超级稳定,经久不变;而次量词则是指那些被写作者临时抓来充当量词的量词——它们可能是名词,也可能是动词,还可能是形容词,可一旦当它们转行成为量词后,一切熠熠生辉。
比如,在“那哥们儿欠了一屁股债”这句子里,“屁股”就是个兼差量词。如此情形在现汉语用过程中非常神奇非常多——比如 “一嘴黑牙”里的“嘴”,比如“两弯柳叶眉”里的“弯”,比如“一抹白云”里的“抹”,比如“两柜子赃款”中的“柜子”,比如“三指头宽的离婚协议”中的“指头”,都属次量词。
相对于动词而言,中文量词被重视的程度相当之低,次量词尤其如此。奶猪创造性使用“坨”,用诸如“一坨人”、“一坨机构”、“一坨导演”之类的泛化将“坨”的量词功用漫画式放大,创造出一种丰富诡异美学效果,值得鼓掌……它告诉我的是,小小不然的量词也可以裹挟不屑,包装轻蔑,并同时洋溢很多热爱……嗯,热烈地爱。
双鱼座在人格类型上有两大特点,一是自我认知漫漶,一是生命觉悟迟滞。这两种人格特质导致双鱼座行事做人多隐忍,多卑微,极度缺乏大智慧。
可也正是他们,最擅长从诸如奶猪语文的那些智慧小细节、聪明小旮旯里把玩人世,酿造微动力,汲取小力量……家国大业疾世愤俗之类他们万难振臂高呼风行雷厉,可把玩某个量词里的哀怨或体察某个叹词里的震怒他们很在行……前面所说“他们”其实就是我,我是双鱼。
黄老师,你是用五笔的吗,有好几个“呸”变成了“吥”
谢谢,我打错了,改了已经。我用搜狗。呵呵。
朝鲜的泪,日本的跪,看来,黄师应该搜集些世界杯的词了……
黄师,您得说说“高亚的看球笔记”,您看了吗?
奶猪是个女的呀?也难怪不是女的难道是男的呀?见过公猪产奶的吗?
十几年以前,看过似乎是莫言的一篇短文,里面的量词使用印象深刻。“这位狗”,“进来了一匹人”……可惜不记得文章名了。
补充6楼的——我爸早年间还说过:一位大苍蝇。。。
http://www.ipc.me/apple-copywriter-analyse.html
看到这篇分析苹果的宣传文案的文章的时候突然想起推荐给你,
语言的在这个时候真是四两拨千斤啊。
这个债 不好还呀。哈哈~~
长知识了~
不过您文中提到的[“一公斤水”“两升汽油”“三筐苹果”,其中“斤”、“升”、“筐”即标配量词]这句中把“斤”改为“公斤”似乎更顺眼吧。
太吹毛求疵了,您见谅。
一屁股=一定
“坨”在我们四川话里很常用,本来也是四川方言,奶猪是成都人嘛
这个债 不好还呀
请教黄老师,主量词与次量词之分,是您的高见,还是确有出处?
不好还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