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的隐喻》005

127 桑塔格在《疾病的隐喻》一书提及的疾病有数十种之多。肺痨,癌症,麻风病,艾滋病,小儿麻痹症,霍乱,梅毒,心脏病……假使说这些可总括为“瘟疫”的疾病对患者本人来说已宛如伤口,那么,“隐喻”不仅是那伤口上的盐,还是一只将那伤口逐渐撕扯开来的手——这里的撕开”相对于实际情形而言,是夸张,也是“隐喻”,即事实发生的情形并非如此。被文化、文明血脉滋养而成的有关疾病的庞杂“隐喻”谱系虽以“刺客”为本质,但它始终被遮蔽在多副几无破绽娇好自然面孔之下。它有坚定的正义之眼,匀称的道德腮红,虚幻的健康肌肤,乃至被上述种种整合而成的一种天赋权力之舌。桑塔格在《疾病的隐喻》中的全部努力即在于此。用她自己的话说即“要摆脱这些隐喻,不能仅靠回避它。它们必须被揭露、批判、细究和穷尽。(P161)”而桑塔格的全部价值也尽在书中那些条分缕析的“揭露”、“批判”、“细究”与“穷尽”之中——她揭露了“隐喻”的凶残之至,细究了“隐喻”的隐蔽之深,穷尽了“隐喻”的伪装之妙。而在其之前,对于隐喻,一无所知之外,我们深受其害。撮其要点,即在“隐喻”忧心忡忡面孔之后,其实掩藏着诸如“健康=德行”、“洁净=德行”等数学公式。而天下患者却大都被隐喻撵进了那些看似堂皇公式的反面——在被冠以“高危群体”的桂冠后,他们的命运自动成为“疾病=堕落”公式的里最受欢迎的填充物:他们要么象征着普遍的放纵,要么呈现着道德的松懈乃至政治的衰败。它们汇同集体想象力,为天下患者凭空捏造了一个新身份。这个新身份使天下患者“不仅有性命之虞,而且有失人格”(P113),不仅疾病本身成为一种“对不健康生活方式的惩罚”(P101),而且疾病之外那个庞大的隐喻谱系更像一整套“恐怖故事”(P103)一般,在天下患者的心灵上插了把并不流血的软刀。我甚至想鲁迅笔下的贺老六的媳妇祥林嫂。这个联想让我心惊不已。我就此明白,在我们这里,隐喻其实有着更为复杂的格式和更为悠远的传统。相比桑塔格所谓“穷尽之”的坚定而言,“揭露”或“批判”根本谈不上。我们自己也还在与“刺客”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