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乡土手工艺》

89 高星著。

90 高星说,是“手工”一词让他认识到了手(P264)。这个说法太概括,需要额外解释、补充、证明——高星的办法是编一本书:《中国乡土手工艺》。如此解释、补充乃至证明已属极致。

91 我看过高星自己“手工”为女儿编辑的私人书。比较而言,本书甚至远不如那本或许永远不会出版的纯手工书更朴素,不过,“手”与“奇迹”间的因果链条正为其如出一辙之处。《中国乡土手工艺》一书中处处聚焦于“手”。书附录有三,其一为“中国手工行业神”,下列九类,每类行中大哥大大姐大开山祖创始人高姓大名一一列上,整个一个“中国手工光荣榜”;其二为“中国旧时手工三百六十行”。高星不厌其烦搜罗甄别有“三十六行”、“七十二行”、“一百二十行”、“三百六十行”等诸多称谓的“中国手工各行各业”。其中最让我兴味盎然的,是开列在“苦力谋生”类下的诸多“手工行当”,有“茶房”、“跑堂”、“接生”,“剃头”,“绞面”、“吹行”、“抬轿”、“送菜”、“挑水”、“敲更”、“巡夜”、“搓背”、“修脚”、“殓尸”、“背尸”、“女佣”、“奶妈”、“脚夫”、“行乞”、“化缘”……多到令人眼花缭乱。

92 我的联想顺从这些已日渐稀疏的行当依次延展到诸如美容师(相当于如今剃头+绞面+按摩等美容保健新行业)、助产师(相当于如今接生+女佣+奶妈等所谓“月嫂”等新行业)、喝彩师(相当于如今吹行+抬轿+领掌等暖场类新行业)最时尚的行当。如许新行当从本质上说依旧吃的是“手艺”这碗饭,可在号召主题上,却早已将“高科技”、“纳米技术”、“激光技术”等作为头号招揽关键词。这个选择本身皮面上看是与时具进,但骨子里其实是对“手”的漠视与轻贱。在北京的诸多高层建筑的电梯间最常见来自五湖四海的女电梯工,在操作电梯过程中,她们喜欢用一根长长的教鞭摸样的棍子将手臂延长……这个动作本身的意味被我解释为手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局促感。局促而外,其实它对手的敬意依旧葱郁。而上海一些电梯女工在对外介绍自己的工作时,则委婉将自己的工作称之为“垂直交通管理”……在我看来,这个委婉语其实是对“手”的悲哀与绝望……其实,在今天,“手”依旧伟大。

93 高星说,阻碍手工的关键问题是速度(P277)。由于“速度”的阻碍,《中国乡土手工艺》一书中所搜集、勾沉出来的诸如“花馍”、“黄酒”、“火腿”、“蜡染”、“刺绣”、“擀毡”、“木雕”、“皮活”、“竹编”、“抄纸”、“活字印刷”、“手工洗印”等诸多行当多已由手工亲历亲为,改为手-机器模式。以“刺绣”为例,它又名“针绣”、“扎花”、“绣花”,是一种“以针穿引彩线在织物上运针刺缀,以绣迹构成纹样或文字(P87)”的民间手艺。无论那种刺绣,多半分“打稿”、“配色”、“掰线”等环节。而其针法的复杂与精美,更是可以构成一本小小的百科全书。其美之要害在于一个“巧”字,更在于“缜密”、“从容”、“悠闲”这些绝非牵强、掩藏于那一针一针之下的生命态度。

94 为撰写本节,高星曾专门走访湖南凤凰县一位名叫“龙妹三”的苗家妇女。高星问龙妹三最喜欢绣那些图案,龙妹三说:最喜欢绣蝴蝶、鸟那些会飞的东西。为此,高星感慨说:“要绣就绣会飞的”这种想法或许就是一种“对传统妇女禁锢的反抗心理在潜意识中的表现:追求自由,追求美丽(P86)”。高星的说法不无道理,但在我看来,其实,比果然飞翔成功更重要的,是心情的快乐。而现实是,实在有太多的以速度为标榜飞翔不仅肮脏血腥,而且全无快乐可言。它们与那种针飞线走手起手落的简单快乐已不可同日而语。在这后一种简单快乐中,手和心连在一起:无论“隐格织”、“梳子织”,还是“瓦行织”、“蜂房织”,每一针都行行密密经经纬纬确确凿凿不假,但其时会飞的心却一定忽忽悠悠,万难确定……其实,用我们的劳动双手亲自创造出来的不确定、不格式化的快乐才真是长长久久……而长长久久,缓慢……当下城里人早已阔别已久。

95 “就工具制造而言,示范抵得上1000个词汇,一个旁观部落工具制造者的学徒很快就会掌握方法的原则。尽管人类的每种行为,如行走、工具制造、狩猎,在没有语言的情况下仍然能有效地进行。我们实在无从知道言谈和语言是在哪个阶段确立的。有可能是在南猿阶段……从南猿到智力人脑量几乎增加了一倍,从508毫升增加到974毫升”……上面这段文字是1987年去世的美国著名灵长类学者内皮尔教授在他那本享誉中外的科普小册子《手》中说过的一段话(P156)。在我看,这段文字其实也是关于“手”由衷赞美:手先于语言而胜过千言万语,手激发智慧而沉默不语——有手,一切未发生的都是可能发生的——而其中最令人神往者,也是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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