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怕的科学》

48 尼克-阿诺德著

49 用思维定势去套，“可怕的科学”丛书其实就是一套科普作品。如此定势乃至如此“套用”相当稳妥，也相当安全。事实上，“可怕的科学”大致上也就是一套“科普”作品，总数有60册之巨。其中又有“经典科学”、“另类新知”、“自然探密”、“经典数学”等不同系列之别。不过，假使仔细挑剔，会发现，除聚焦“科学”主题外，该丛书幽默、风趣、搞笑、搞鬼的时尚风格相当耀眼。所以，我的感想是，“可怕的科学”至少不算是传统意义上的科普读物。该丛书编纂者的兴奋点以及后来的市场认定都证明，“有趣”是该丛书的起点，也是终点。所以，“可怕的科学”最终成为一套以各类科学知识为主题、趣味至上的课外读物。在明确标记出这一“定义”后，该系列中的常识硬伤或知识错误依然全无天然豁免权，但至少本套丛书近似于剑走偏锋的“趣味”含量绝对超标被得以反向确认——否则的话，不客气地说，出版“哈里-波特”的原出版公司未必会对一套传统意义上的少年科普读物充满真实兴趣。得更明白，一个对“魔幻小说”兴味盎然的出版机构怎么会对传统科普一见钟情？

50 上大一的时候，大学中文系课时最多、延续时间最长的古典文学课老师突然生病来不了了。那个时间正好要学“诗经”。谁也没想到，前来“救场”的，竟是其时在外国文学系任教授的杨敏茹老师。尽管后来我们才知道杨教授不仅家学渊源，本人即著名翻译家杨宪益先生的妹妹，而且国学底子深厚，但最初，“外国文学系”这个跨专业标签，确实让大家满腹狐疑。后来发生的事情与我们的疑惑完全相反。我们整个中文系同学得到的不是敷衍，而是一个惊喜。实事求是地说，杨先生在训诂或考证的辎铢必较上、在逐行逐步的串译和宣讲上未必一定比中文系的老师更确切更周到更严密，但以趣味而论，杨先生的“诗经”讲解给我们留下了永远的印象。她以自己的博闻强记、学贯中西乃至一腔丰沛情感、人生阅历，将一本薄薄的“诗经”宣讲为一个永远令人神往的瑰宝。几十年过去了，尽管同学中人无一人以“诗经”研究为业，但同学聚会，话题千缠百绕，总会绕回“在水一方”……从那时我开始知道，一个不及格的老师其实也是罪孽深重。而其罪中之罪即“消灭乐趣”。

51 而事实上无论在课堂教学实施，还是课外读物编纂，常被一些作家、科学家、出版者忽视的那个重要内容即“有趣”。与作家、科学家极端重视个人基础资源的有效开发乃至于作品题材的政治正确相反，“有趣”或“趣味”一直不在为我们的作家或科学家重点关注视野之内。久而久之，“好玩”或“有趣”也不再成为评价标准之一，客气地说，它最多也只是一个相当弹性和软性的标准。这样一来，不仅我们这里一些所谓的“科普读物”事实上与“教科书”腔调、体例、思维模式相差无几，而这种与“教科书”同质化相当严重的“课外读物”也就很难引起读者的兴趣。这实在是一个两败俱伤的格局——一方面，莘莘学子无法在诸如趣味横生的语境中真切地了解科学史、文明史、进化史，另一方面，那种以刻板为严谨、以枯燥为权威、以无趣为整饬的“科普”作品本身也无力传达科学本身曲折灿烂的过去乃至现在。我从来以为，科学乃万美之美。其有趣与博大，其实一样重要。我们这里太多的文学青年、文学中年乃至于文学老年甚至终生不知的是，文学其美事实上远在科学之下。在我看来，至少那些末流文学家其实也不过科学家的“小时工”而已。与万美之美的科学比，文学不过一道狭小偏门。

52 上个世纪80年代，我曾读过一本科学出版社出版的名叫《科学研究的艺术》的小册子。书中所列，均为各路科学大家在科学研究、科学发现中的诸多有趣故事。而“可怕的科学”丛书在将百科知识趣味化、幽默化过程中所采取的策略之一即“讲故事”。以我之见，当一个作品的文本样式选择“叙事体”而非“抒情体”时，它也顺便获取了一种所谓“滥情免疫”。与“老老实实讲故事”相比，那种虚头巴脑的咏叹、抒情相比其实最为可疑。诸如“拥抱科学春天”之类的滥情事实上多有借文学霓裳掩蔽内在空虚的意味。而《可怕的科学》的另外一个叙事策略即大量的小实验——那种可使青少年读者有惊无险亲身体验科学常识的实验。而实验，不仅是科学发现与科学研究的家常饭，也更是科学研究无穷之美的源泉。在“可怕的科学”中有一本叫《改变世界的科学实验》。该书中有个有关“温度”的小实验。实验要求读者先准备两只器皿，并分别盛满热水与凉水。实验步骤是，先将双手分别放入冷热两只器皿，45秒后，再将两手同时放入盛满热水的器皿，这时，实验者会发现，那只在凉水中浸泡过的手感温度竟然高于一直在热水中浸泡的那只手的手感温度……在我看来，这个实验以及“手感温度”并非“事实温度”的结论，其实已含哲学意味：我向来看重的所谓“乐趣”即如“手感温度”，它甚至足以击中一个人一生的快乐与成就，而与那种那种空阔无边的滥情完全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