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疮统计法

《破惘》=李天命作品

最初我把李天命比成了香港男版于丹。这想法的来由是因为他红透香江老少必杀。可即或如此，这个堪称罪孽深重的想法一瞬间便被我否定——不仅因为此喻确切地贬低了李天命却并未精准地抬高于丹，一邪念得罪俩名角儿，还因为，二者之红并不可比。我知道，他们的名字确实都叫“红”，可却各有妖娆，红得完全不一样。

10年前读过三联版《李天命的思考艺术》，这次读《破惘》，才知它其实是“思考”的现场版。它由香港某电台设计的一档“清谈”节目。整理成书后，书中文字变成近年尤其流行的Q & A样式，不同的是上节目的，除主持人及固定嘉宾李天命外，尚有流动嘉宾二三人。所“Q”话题无所不谈，可轴心却是李天命擅长的思维哲学……这种“设计”让读者坐于旁听散席，可抽烟喝茶打屁聊天嗑瓜子儿，很自由。

更自由的是话题本身——从“情感”到“群运”，从“命运”到“死生”，从“忧愁”到“烦恼”，从“宗教”到“传媒”，从“言行”到“修养”，从“理性”到“信仰”，听众问什么，嘉宾聊什么。而驻台嘉宾李天命则负责从“哲学思维方法”切口进入，琐碎的一嘟噜山里红被李氏竹签穿成一组组冰糖葫芦，蘸足幽默冰糖，给足坦率天真，犹如在一碟“老生常谈”的剩米饭里窝上颗新鸡蛋外加葱花儿少许……举几个例子看：

听众A问：“请问李先生，如何界定平等？”李天命答：无妨“先考虑‘进步’这个概念，假如食人族学会了用微波炉把人肉弄熟了才吃，那算不算进步呢？制造商或会说是进步，绿色分子则否。与此类似，短腿小学生与长腿小学生赛跑，前者的母亲或会认为不平等，后者的母亲则否……这个例子要指出的是，像‘自由’一样，‘平等’也是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惟一标准的。”

听众B问：“有人说宗教是人民的鸦片，请问李先生如何看？”李天命答：“我说宗教是药。药可以治病，但非人人都需要吃药，亦非一药可以治百病。上帝不是父，而是我们的朋友，只是我们不该太烦我们的这位朋友，许多人临考试就祈祷，还要讲价还价：‘上帝啊，如果你让我及格，我以后就上教堂。”

回答听众C如何追求真善美，李说他追求的是真、善、美女；回答听众D为何身在福中不知福，李说那等于不在福中；回答听众E焦虑迭生永无宁日，李说：存在的焦虑主要来自不存在的焦虑；回答听众F为何命途多舛，李说：你拿到什么牌，那属于你的命运；你要不要偷偷换牌，那就属于你的自由意志了。

李说：“不能因为复合语词的组成部分有—定的意义即推断该复合语词也有一定的意义，正如不能因为‘半个’、‘太太’等词有一定的意义即推断，半个太太’一语也有一定的意义——何谓‘半个太大’呢?那是指情人?未婚妻?姨太太?还是从食人族抢救回来的‘半截’ 太太?”

李说：那类玩弄统计数字的“学者”其实不过是“社会算命先生”。理由在于，不公布基底，只宣称“经济增长30％”，基本就是一种语意暖昧游戏——当我们脸上长出第一颗暗疮时，我们的‘暗疮增长’可说是无限大。当我们长出第二颗暗疮时，我们的‘暗疮增长’是100％．但当第三颗暗疮长出来时，“ 暗疮增长”就跌到50％……

在互联网上，我向来敬仰那些鞭辟入里、言辞犀利的板儿砖。读完《破惘》，我发现它其实也是一本优质板砖锻造秘籍——它是严谨、较真、丝丝入扣的，并同时欢天喜地。在香港，李天命人称“小李飞刀”。如将这绰号的要点“刀”代入网络语境，“刀”就是“砖”啊。在我看，毙杀荒谬、荒唐，非刀即砖，前提是务必稳、准、狠……好生练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