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问

 《被遗忘的影像》=李幸+刘晓茜+汪继芳 著

纪录片对我这种无知的观众而言是个相当混沌、漫漶的概念。此前，我知道的仅仅是，它以前最流行的名字叫“专题片”。

麻烦就在于，这个名字现在还在用。三位作者为编撰本书费时十年，可读到它时，无论是“纪录片”还是“新纪录片”，作为一个特别概念、特别所指，已然十足陌生。

去年，总结2006年度语文，我把“视频”二字列为年度热词，可见语境之变无可抵挡。

这样，书名中的“遗忘”二字本身也成了一本含义繁复的哲学书。被遗忘的不止是书中十数位纪录片编导乃至他们的作品，还有将近十年来家国政治翻天覆地快速变异。

成千上网的博客、播客、视频博客当然各自记录着各自的悲欢乐生，可那种贯通的俯瞰、总览的评估和记录乃至珍贵的个性解读早已凤毛麟角……

在这个意义上，“遗忘”是宿命，是绝对，是无法更改结局的悲剧。

“也许时间是一种解药，也是我现在正服下的毒药”……我把周杰伦《彩虹》里的这句歌词嵌到这儿，是想说，时间果然未必是解药……遗忘常常就是永远。

“纪录片是一泡屎，不拉出来不舒服。”书中最响亮的棒喝就是当年吴文光的这句豪言。可那泡屎还有吗？会不会早就凉快？

作者之一汪继芳采纪录片编导蒋樾。蒋樾回忆自己当年在戏曲学院的宿舍……在我看，那间宿舍简直就是一个标准的“北漂饭店”啊。

在那间小宿舍里摆放着三个上下铺，最多时，它居然容下四拨人。“很多时候，有人的人是慕名而来，听说这地方有地儿住……甚至我都不知道他们叫什么。”

“有一天一个中央戏剧学院的学生，他可能是在那儿旁听了三年，到第四年他必须离开了，他就没地方住了……他考学的时候爱上一个那个班上的女孩，那女孩考上了，他没考上，然后就陪人家读了三年。”

“但是那女孩后来跟了别人了，而他习惯了在那儿生活……”

“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他说你是蒋樾吗，我说是，他说我听说你这儿能住，我说可以啊……他就开始在那儿上床了，开始在那儿弄被子钻被窝的时候，他突然特别感慨，他说，哎呀，三年没盖过被子了。”

“他在中央戏剧学院三年，一直盖一个军大衣，没有钱买被子……我说，哎，你叫什么呀，他说我叫撒问，撒向人间都是问。”

唉，好在还有文本——好在还有这理想的、梦幻的、恍如隔世而又如在目前的白纸黑字——看不见时间的《天安门》，看不见吴文光的《流浪北京》、陈真的《盆窑村》或蒋樾的《彼岸》，还可以在本书里看见这些“滥觞”的“分镜头”……

在那里面，包括本书中的每一个字，虽尽是不过徒劳的对于遗忘的抵抗，可仰仗它，我毕竟知道了从前有确实过一个“撒问”，有过无数满怀理想之人以及无数至今无解的“撒向人间”之问……

我知道，“遗忘”并未因此坍塌，它结实得很。可在某个小小缝隙、小小瞬间里，它确有过一个故作不动声色的懈怠或倦意……我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