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闭-开》

耶胡达-阿米亥著 

1

上帝、记忆、石头是这本诗集的三个关键词。这是我猜的。它们像沙子一样被掺在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颜色暗淡，灰头土脸，渺小卑微，跟普普通通的沙子全无两样。神奇在阅读之水穿越后发生。上帝、记忆和石头这三个关键词的某个立面忽然闪耀出一丝微弱的坚毅之光。亮晶晶。

2

上帝靠不住。他存活在祈祷里，无形且昏昧。“我不要无形的上帝。我要这样一个上帝/我能看见它但他看不见我，我就可以带他兜兜风。/告诉他不曾见过的东西。”“我要这样一个上帝，他好比一扇窗，/既是我在屋里，也能打开来看见天空。”“可上帝却像一扇转门，绕着铰链转呀转……无始无终。”

3

记忆靠不住。“谁还会记得？你用什么保存记忆？/你怎样保存这世间的一切？/你可以用盐、用糖、高温或冷冻，/真空密封、脱水除湿、做成木乃伊。/但是保存记忆，最好还是存在遗忘之中，不要让一丝一毫的记忆渗透进来，/打扰记忆永恒的安息。/遗忘、记忆、遗忘。/打开、关闭、打开。”

4

“寻根，在华沙的公墓里。/这里，根也在寻根。它们从地底/顶上来，掀翻墓碑，/抓住破裂的碎片，搜寻/姓名和日期，搜寻/那曾经存在和不存在的一切。/根，在搜寻它们的树，而树早已被焚毁。”

5

靠得住的只剩下石头。“它是犹太人墓地的成百上千块墓碑碎片中/幸存的一块。我知道，那些破碎的残片/现在都装在伟大的犹太人的定时炸弹里”“有一种强烈的思念，/一种无尽的渴望充盈其间：/名字搜寻着姓氏，死亡日期寻找死者的生辰，儿子的名字寻找/父亲的名字，灵魂希望安息”……

6

“虽然我知道这一切，知道时间的终结，/但是我书桌上的那块石头给我安宁。/那是一块没人试过的试金石，比任何智者的/石头更富有智慧，来自破败墓地的破碎石头，/比任何圆满更圆满，/一块石头，见证着曾经存在的一切。”“将它们排放在/大厅地板上，让每一块墓碑回复原形，/成为一个整体。”

7

这些石头、这些被逐一复原的墓碑汇成碑群，汇成无声之叹：“奥斯维辛之后，没有神学：/从梵蒂冈的烟囱里升起白烟——/是红衣主教已选出自己的教皇。/从奥斯维辛的焚尸炉里升起黑烟——/是上帝的枢机团还没有选出/上帝的选民。/奥斯维辛之后，没有神学：/人种灭绝营中囚犯的/前肢下部的编号/是上帝的电话号码/这些号码没有应答/目前已经断线，一根接着一根。”

8

“奥斯维辛之后，有新的神学：/那些死在大屠杀中的犹太人/现在和他们的上帝十分想像/上帝没有身体，也没有上帝的形状。/他们也没有身体，也没有身体的形状。”他们的激情和冤孽溶解在墓地破碎的石头中。他们用卑微的存在证明“关于太阳落山的错误。落山的不是太阳，/而是我们。”

9

最终，阿米亥自己也变成一块温存而贮满根须、树冠浓荫幻想的石头。他冰冷。可他“对自己说：那是真的，希望必须像/带刺的铁丝网一样抵御绝望，/希望必须是一个地雷区。”他卑微。可他一直在卑微中活着。“我要一直活到我嘴里的词语，都变成/破碎的元音和辅音，或只有元音、轻音。/我体内的灵魂是我最后在学的外语。/我要一直活到所有数字都变成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