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戌二十四节气札记》

沈胜衣著

在“小众菜园”连续阅读。此前读沈先生文字多种,轻巧温婉是印象。我猜这个“丙戌二十四节气札记”写完,会是一本书吧?这个系列与沈曾写过的“聚书录”很像,只是这次所“聚”,以节气为题。慢慢慢地说啊说啊,说得你心里慢慢慢下来,静谧而清凉。下面收下的,是名为“立春”的一则,其中带入私人生活的部分不禁令人揣摩再三,那是很多人包括我在内想要的节奏,想要的时光与氛围。而文末突然冒出的那句,更是让人一看再看,一想再想。

沈胜衣:“丙戌二十四节气札记”之《立春》

2006年2月4日,初七人日,恰逢立春。这是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闲静无事,读与节气岁时有关的若干书籍:王景科《中国二十四节气诗词鉴赏》,伍守真《诗历》,刘克庄《后村千家诗》,《礼记》,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吴自牧《梦粱录》,周密《武林旧事》,鲁明善《农桑衣食撮要》,元司农司《农桑辑要》,徐光启《农政全书》,张岱《夜航船》,潘荣陛《帝京岁时纪胜》,富察敦崇《燕京岁时记》,陈淏子《花镜》,韩养民等《中国古代节日风俗》,朱大渭等《魏晋南北朝社会生活史》,李斌城等《隋唐五代社会生活史》——所读计为春节至立春、人日的诗词近百首,以及关于整个正月的记载。

古时的“春节”是立春,民国时起,才将农历正月初一改名春节,而将正月初一的称谓“元旦”移为西历的1月1日。故此,初一至立春,在古代是欢庆腾腾之时,看诸书所记各个朝代、不同地域的仪式风俗,五光十色,纷繁眩目——在现代城市中已大都荡然无存了,只能以闲读古籍来追想一份纸上春色。

关于立春的诗词,四年前读过王景科《中国二十四节气诗词鉴赏》的“立春”部分,感到辛弃疾《好事近·席上和王道夫赋元夕立春》下阕最近于我的心情:“红旗铁马响春冰,老去此情薄。惟有前村梅在,倩一枝随着。”——如今读得更多,还是觉得这几句最好。

人日、立春,古时皆以天气晴明为吉兆。这边厢,却是前几天晴热,而今早开始冷空气来临,多云阴凉了。虽然戴复古《人日》云:“人日不阴今见稀”,但到底还是有点扫兴。幸好在《隋唐五代社会生活史》中读到一段话:“(人日)阴沉沉天气往往给人不吉利的感受,(但)人日若逢立春,春意盎然,给人以快感。”就是说,两个日子交叠,多少带来了一点好心情。(虽则如前述,喜庆都是从古书上看来的。)

而更加天公作美的是,下午又开始放晴,暖阳照花——甚感天意知心。

下午看DR推荐的侯孝贤电影《最好的时光》。又是朱天文编剧,侯、朱组合,一贯的细腻,如这初春风物之幽微,故事也像春日般兜转,纠缠,微弱。讲张震与舒琪的三生三世,无论是六十年代的兜转寻觅,上世纪初的难求终身,现时代的纠缠摇摆,能够在一起的时光(那时光,微弱到话语已减至最少),便是最好的。

晚上恰收到DR春节写的信,谈到记忆中的花木。

自家那些花果:水仙、勿忘我、康乃馨、圣诞红已经由盛而略显残,白茶开剩一朵;杜鹃、银柳、蝴蝶兰、蕙兰、菊花、芍药、桂花、年桔、人参果还好,金黄和粉红的百合则犹自前赴后继地开……按古籍皆谓立春、正月“草木萌动”,各种农艺之书也多述此时栽种花木蔬果之法,惟因岭南冬暖春早,故有此况。

古人咏春,既有气象一新之欣喜,更多的却是年华消逝及思人忆往等等伤叹。如立春恰在人日的古诗词,以宋人毛滂《五陵春·正月七日,武都雪霁立春》的结句最佳:“老也探花人。”——只是,无论北方的花发人老,还是南方的花随人老,都未始不是“造物悯人”:老去情薄,总有几枝随着。

生命也总是这样,在广大的悲感上,开出小小的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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