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帆著
散文,内容如题。从头到尾白描勾勒而成,零度抒情。在很多段落,那白描笔力刚硬,线条清晰而含内功,有一种线条之外暴雨如注之感。看不见技巧,而基本全是技巧。忽然发现,写“社区”,写与那些陌生邻居同呼吸、共电梯的文字,其实很少见。下面这段,专门写社区的声音。你也住在某社区吧?你看看:(原文基本一段,我分了一下,好读些)
“这个城市里有一些骑着自行车招揽生意的人。他们在自行车龙头上安装了一个半导体小喇叭,喇叭里不间断地播放拉长声的录音:“修理高压锅、煤气灶、热水器,清洗油烟机——”或者“蟑螂药、老鼠药——”这些声音扁平干燥,如果一根鞭子不屈不挠地抽打在十楼窗户的玻璃上。
“有时,这些喇叭里播放的录音是“馒头,馒头,山东馒头,声音胆怯短促,如同惊惶的逃犯。
“附近一户人家死了老人。出殡之前,这一户人家请了一个民间乐队,整整演奏了一个上午乐曲丰富生动……一串串高亢的旋律争先恐后地从瓦缝里钻出来,闪闪发光地盘旋在如洗的蓝天。
“更深人静。但是,另一些声音开始放肆地从地底下爬出来,如同月光下横行在沙滩上的螃蟹。虫鸣蚊吟,鼾声梦呓,挂在外墙上的几百台空调机一起发出雄壮的低吼,哪一个地方一部轿车发动之后轻盈地滑走,一只狗呜咽似的吠了几声,一个老头几声饱经沧桑的咳嗽,如此等等。
“午夜时分,我多次被一些喧哗吵醒。仿佛有一些人刚刚从娱乐场所散出来,意犹未尽地坐在小河边说笑,声音清亮生脆。奇怪的是,有一个半夜我忍不住扒开卧室的窗帘向外张望,河边空无一人。
“另一个下半夜,我突然听到厕所墙壁后面传来哗哗的流水声。我相信那墙壁后面可能埋藏了一条下水管道,但水声之大如同流过一条河流。我惊慌地盯住那一面墙,一会儿担心彭湃的洪流破壁而出,一会儿又在想,是不是某个幽灵被砌在墙壁里——现在正是它们集体沐浴时刻?”
想了半天,还是没到恰当的方式表达我对这段“社区声音”白描的喜爱。也许,当一本书、一段文字不知怎么说它好的时候,刚好说明它的好确抵达奇妙之境。在我的幻觉里,作者怀揣的是一只文字MP3。那个文字的MP3在高保真的同时,也高个性。如此,我们才可能读到这样的一组声音:它繁杂聒噪,有原声的质感,可其中也隐蔽着一个作家或悬疑或迷惘的繁多幻觉。它是真切的,但却被剥离过,重新编码过,排着队,浩浩荡荡悄然走过,好像我们是在检阅一场都市声音的大游行。
黄岛主真是一个很敏感到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