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

近两年来，我多次被友人指责为“严重哈法”。巧的是，在刚刚结束的2005BIBF诸多业务洽谈活动中，很有不少“法国项目”纷纷归至我名下。我很乐意这样的巧合，全无半点当年宋丹丹式的抱怨——好多年前，宋老师的那句豪言广泛流传：“因为你成功地扮演了一只茄子，那么，恭喜你——从此以后，所有的紫色都将属于你！”我的想法是，果真如此，又有什么不好？我要是她，一定继续埋头钻研业务，发誓用自己短暂的一生做一个伟大的小丑或一个灿烂的弄臣。而就此获取的满足感、成就感未必就比入围“超女十强”差吧？

那天下午，我就是带着这种心情与法国Hachette出版集团童书出版部的Aurelie女士接上了头。交谈在和谐友好的气氛种开场，并持续至终。由于约会时间总计不足一个小时，我事先便与翻译老师商定“交流”风格，八个字：开门见山，直接了当。而其关键词，更是锁定“虚构”和“畅销的虚构”。这样，在简捷明快的寒暄过后，我看到两大厚本暗红色的“畅销的”、“虚构的”绘本：一本叫《爱》，一本叫《公主》。Aurelie女士不停地“内容简介”，翻译老师不停地“同声传译”，我不停地“快速浏览”……可最终我告诉Aurelie小姐说：制作太精美了！装帧太考究了！画风太个性了！所以，中文简体版本太难做了！

对于我的“快速应答”，Aurelie女士很诧异，这让我也没想到。她脸上原本平和欣然的表情忽就凝固了十秒，等再次绽放，已是满面疑惑。然后我就听见翻译老师“同声传递”过来的抱怨：“你要的根本不是什么‘虚构类畅销书’——因为这两本书就是我们法国的虚构类畅销书，卖了很多本！很多年！”我知道，这单生意肯定吹了，可我还知道，我甚至恰恰因此而有了更大的收获。简单说，那就是，事实上尽管“Fiction”和“Bestseller”之类作为语词是用样的，但在中国人与法国人看来，其内涵完全风马牛。

2004年春，我曾认真拜读过一本名为《交流的无奈-传播思想史》的书。该书的一个突出论点即“失败的交流如何影响我们的生活。”该书作者彼德斯是个雄辩滔滔的家伙，整本书从一开始便气势汹汹地质疑所谓“交流史”的真实性，并以“围墙”、“噩梦”、“迷宫”、“桥梁”、“沟壑”、“传输”、“闪电”、“灵犀”、“惟我论”、“传心术”、“物质迁徙”、“鸿雁传书”、“心心相印”等纷繁驳杂的“繁复之喻”轰毁有关“交流”的种种神话。“个体意识的隔绝，是人类既定的特征。这样的思想之间的割裂，是自然界中最绝对的割裂”——这段被彼德斯援引的心理学家詹姆斯的“论证”最有利地撑起了他有关“交流”尖锐态度：不可能。

其实，在彼德斯的繁复之喻中，我个人最喜欢的，是“频道”、“收听”、“呼叫”、“关机”等暗喻。一来这些喻体更契合大众当下的生活语境，因而也更容易被理解、被丰富，一来“频道”之类的比喻也更方便我们在彼德斯关于“交流”绝望判断的骨架中充填上鲜活的中国版事实与细节，并因此懂得那些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的“对话”或“同一首歌”，其实无非“伪交流”，“伪欣慰”，“伪狂欢”直至“伪业绩”。据此，事实上就算是那种最成功、最和谐的交流也不过像一件风衣，它柔软的外表遮蔽的，是坚硬的内壳：死芯儿，榆木。

好多年前，曾在一篇小说里看过一个与约会相关的细节，说的是某超男超女周末约会，地点最终敲定在某大街的第八根儿电线杆底下。可出人意料的是，最终超男超女直到很晚才见上面。原因很简单：超男所谓“第八根电线杆”与超女所谓“第八根电线杆”其实不是同一根电线杆——超男是正着数的，而超女则是倒着数。在我看来，这个既老土又逼真的细节其实已可约等于彼得斯有关“交流”的悲观洞见。据此，Aurelie女士的不解和我就此生成的感慨并非绝望，而是相反，而这也正是彼得斯希望看见的更多的人对于交流的恰切的理解：“承认一切生灵美妙的他者特性，它们与我们分享这个世界。而我们的任务只是认识他者的特性，而不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和形象去改造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