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下来,旧书下架虽未间断,可进度迟缓,收效不彰。狗年元宵节刚过,年前恁多被奋力“藏”起来的书,又都回来了——那本林青霞的《窗里窗外》,怕已是第N次返回书架了,一次意外,它曾落水被淹,晾了好久,身形还是完全走样,鼓鼓囊囊,短短胖胖,相比原貌至少增肥了20%……可我还是舍不得。我觉得,挤挤挨挨一大架子书,怎么也得有位女神坐镇啊。
显然,这执念,也就是在为下架书找不下架的理由:虽然作者、版别、文笔、流派、封面设色之类均可成为下架、出让、捐赠、转送、变卖乃至遗弃的理由或理由的一部分,可一旦面对时间,它们瞬间不成立——当“江雁容”“沈韶华”已衍化为青春记忆里琐屑温存的细节,物理割舍便成为记忆截肢:是一跳一跳的顿痛,有一惊一乍的犹疑,而这对一个即将解甲归田的阅读热爱者而言,也极易隐喻出无限廉价的浓郁伤感:作为一本轻薄的平装书,你也已启动下架。
堆得满坑满谷的茶几右侧靠东窗那角,被媳妇称之为“犹豫区”,她的意思是,下架过程中,尤其是在奔赴转转、多抓鱼、孔夫子旧书网之前,再给福楼拜、扬•马特尔他们留出个延时的“死缓”,而这也是下架之事推进缓慢的又一原因:当果真要把《庸见词典》《葡萄牙的高山》们装入纸箱、顺丰送出,那种此生永别的恐惧瞬间涌来——托马斯,对不起,虽然在“葡萄牙”里你一直坚持倒行,可我知道,你其实就是一位青年版的“Pi”;福楼拜,对不起,你的“庸见”确曾赠予我无穷启迪——你说的没错儿,“怀疑,比否定更坏。”
时至今日才真正看清,原来,这排长6.25米、高2.75米的书架早在十年前已度过它的曼妙时光——那时,查良镛先生的《金庸散文集》与查良铮先生的《穆旦译文集》左邻右舍,比肩而立;那时,《山河岁月》《闲愁万种》《无所归止》跟《倾城之恋》《红楼梦魇》《赤地之恋》隔架而立,形同路人;那时,《宋诗选注》挨着《杨绛文集》,《槐聚诗存》倚着《干校六记》,而只需抬抬腿儿,厄普代克的“兔子”们就能撞见《东村寡妇》……
这番自作多情、自以为是的矫情如今早已灰飞烟灭,不仅查氏兄弟已然天各一方,横插竖挤的搪塞中,《今生今世》也已乱成《第一炉香》的近邻……“金庸散文”是摆丢了还是借丢了?在“犹豫区”发呆,随手摩挲“穆旦译文”,也才发现,几成惯性的浅尝辄止、不求甚解,让人远离了金庸,陌生了穆旦,我的阅读实况已跟穆旦在欧根•奥涅金首章题记里说的一模一样:“活得匆忙,来不及感受。”
此生慌张。相比“匆忙”,它是更内化的羸弱,它比占有欲、控制欲更隐蔽,也比囤积欲、松鼠症更疯狂。那年暑假过后,我的一位中学同学满头白发回到学校——他念念在兹的担忧是,说不好哪一天,身患阿尔茨海默症的外婆会被自己拣拾回家、码得像座小山的那堆柴禾一把火烧死……我这一屋子的简装精装也就是一座小山似的废柴吧?我这一肚子的优柔寡断也就是我开蒙之上睿智未满的铁证吧?
就算被讥讽为一个懦弱的老油条,君特格拉斯的《剥洋葱》也无可替代,相比而言,以家人讲述为主的那本《盒式相机》其实大可出让给更专门的研究者,循此,已有3个版本的惠特曼、已有5个版本的塞林格也该让渡给又一茬的文青……最终,会被留在书架上的,是赵萝蕤译本的《草叶集》和封面选用马卡龙色系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在我脑洞横开的乱想里,90后的霍尔顿依旧愤怒,可他们的忧心忡忡敞亮明媚,还披着件浮夸的风衣。
转眼就是猪年了,新的一年,下架之事仍将继续,犹豫、迟缓乃至斤斤计较也仍将继续纠扯、纠结、纠缠,“拜拜”两个字果然很难说得既轻松,又俏皮,可又不能不说,总会有一天,永在的时间和天地要收回它们恩赐的相遇。此生也短,还是别只把“朱利安•巴恩斯作品集”当虚荣滤镜用吧,还是别只把“藤泽周平作品集”当纸家具摆吧——弗雷德里克•鲁维洛瓦在《伪雅史》里说的没错儿:附庸风雅确是一个“不易让人脸红的缺陷”,确是“一种令人惬意的缺点”,可恓惶人世走一遭,拜拜时仅止步于附庸,有点儿亏。
黄老师,即使不是现代,语言的温度也可以传递给下一代人,虽然沉默的年代已到,还是要相信未来人的眼睛啊。
嗯哼 新年吉祥
黄老师,你在我们心中一直是灯塔
转眼便是猪年
肥肉已然上身
唯有书虫
一年年啃食
不愿兑变
嘿居然还在写!开心!
如果这排长6.25米、高2.75米的书架藏书全部出手,就仿佛一场生前的盛大的鲸落······“物理割舍便成为记忆截肢”,犀利得不亚于那柄刺向巨鲸的三叉戟。
多喝水:查了“鲸落”,被震惊。你的描述让人感念从生,泪目。谢谢你。(黄集伟)
怀念一周语文
沉默的年代,感恩还有黄老师这样的书写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