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文詠极短篇》

侯文詠著。P248。200新台币。

讲故事的心态常常也是一种非常放松的心态，这很容易理解。但其实，讲故事更是一种优越心态——为什么呢？因为讲述者讲述的那个故事是有趣的还是无趣的，故事的结局掌握在讲故事人的肚子里，只要他不说，谁也不知道……牵着别人的鼻子走，甭管牵的时间是长是短，站在前面“牵”别人的那个人总归优越啊……谁知道被牵的是一头猪还是一头驴呢？

而只要有一个人说他要给你讲一个故事，我们的好奇心马上就像春天里的花朵一样盛开。看本书中《你看谁不爽》这篇故事的时候，我自己就陷入这样一种状态：我一直被作者繁复无比的交代、铺垫、叙述折磨——故事讲述一个大款住院，开刀过后，为了缓解手术疼痛，医嘱为其注射吗啡类药物。但为了防止成瘾，在服用一段时间后，主治医生给大款断掉了镇静剂。这样一来，麻烦来了。大款坚持自己疼痛状态没有改善，必须继续服药，此为一；再者，自己有得是钱，不在乎；而住院医和主治医则坚持按照相关经验，现在停止用药物势在必行……

故事讲到这里，我估计这是一个有钱人与老百姓之间矛盾的故事。但我的判断错了。故事中的主人公“我”的技术职别高于主治医和住院医，看见矛盾激化的双方闹到不可开交，不好不管。激化的程度来自大款的一个扬言——面临停药危险，大款扬言说，假使停药，造成自己疼痛加剧，出院后，一定要主治医、住院医各剁掉一条腿……在讲故事的过程中，这样的细节叫“柳暗花明”。

接下拉，果然“曲径通幽”——“我”去找了大款，具体了解他的感受和病情——发觉实际情形并非大款炫富，非要长期注射吗啡不可，而是依照其病情，确实有继续注射的必要……事情最后圆满解决。出院前，大款塞给“我”一个红包。“我”拒绝再三。大款说：“我们这一行讲究的是义气，受人恩惠，一定要报答。这样好了，告诉我，你看谁不爽?”

故事到此结束。这个结局，我在读到最后这个询问前，根本猜测不出来。大款的话在这个极短篇故事中总共没有几句，但这个形象非常活跃生动。尤其最后，大款看“我”不肯收红包，“这样好了，告诉我，你看谁不爽”，虽只一句简单话，却是这个人物价值观的完美呈现。我甚至想，其实这样的人张嘴闭嘴的那个“爽”，其实就是一个标准。他们以如此标准待人接物，自有自己的逻辑。直觉告诉我说，其实那样的人生其实未必不令人羡慕——至少人家想得比较明白。而我或我们，终究在好多事情上半推半就，或糊涂，或含混……这样的人生会“爽”？或者，当这样的日子被讲成故事，会让它可能的听者“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