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记忆

 小乔万尼举起酒杯，兴高采烈地对魔鬼说：“来，为你的健康干杯！”

《闪开，让我歌唱八十年代》= 张立宪作品

我的外星人朋友读完本书后跟我说，他不是很能理解老六“想起来就写，拎起来就说”这句话的真实意思到底是什么。这句话出自《闪开，让我歌唱八十年代》一书的后记。坐在一家小咖啡馆，我们隔三岔五聊到的，还有罗永浩老师。罗老师的名言“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也使他疑窦丛生。为什么不解释呢？为什么不解释呢？为什么不解释呢？“不解释”，那要挡住多少东西啊！再有，慕容雪村的新书书名里有“红尘颠倒”四字。“红尘”是指全中国还是全世界？聊到这些疑问时4：30过一点儿，天有点黑了。我看他脸色疲倦，先前的金属光泽慢慢褪去，几乎就像是个正常人类。作家阿乙的小说集《灰故事》在网上买为什么要跟一本叫做《眼泪的上游》的小说搭在一起？他继续问。那天光线一直就没好，阴天没风可薄凉无比。还没到供暖日，咖啡馆里没什么客人。我和外星人面前一人一杯咖啡已分别续杯9次和11次，味道寡淡，还不如一杯冒热气的白开水。

“闪开”是老六旧书“记忆碎片”的升级版，外星人只读了“闪开”，没读过“碎片”。续杯续到11和14，外星人又把话题岔到新出版的《万有引力之虹》上，这让我忍无可忍。他问我读过品钦的这部代表作没有，并表示有兴趣与我分享他的阅读心得。我说没读过，估计也不配读，读不懂。我决定翻脸。我把老六的书名当着他的面又念了一遍，声音坚定有力。还成，他大致明白了我委曲表达的不满，明白我神兮兮朗读书名，其实是在当头棒喝：闪开，少跟我东拉西扯。我摁了一下左耳垂下那个米色微型开关，让记忆带往回倒，倒到第一个问题，眼前暮景忽然亮起来。事后我才知道那是因为咖啡馆的小二拧亮了灯。可我当时的感觉是：清爽了。我忽然有一种想写诗的冲动。被信息水藻缠绕时，我们什么也看不见。想起来就写，拎起来就说，要趁早，不要等到红颜已老，红颜果然，果然易老。

去年，和爱书朋友私下里交流过一本叫做《中国共产党成立史》的书。这本书的作者是日本的石川祯浩博士。阅读本书与其说我对党史有兴趣，不如说我对本书在比对中、日、俄等国海样文献资料后得出的结论更感兴趣：“相比较于档案和日记等，回忆录是最靠不住的”——这一结论虽为常识而非新见，可重证常识，也就是另一类新见。说完这些，我眼前夜景依旧，可却明亮无比。为了让我的外星人朋友更好理解我的意思，我让他跟我一起翻到“闪开”第102页。我对他说，这个章节里，老六写读书“碎片”，其中写到石家庄育才街边的一根电线杆；而在第103页，他特别提到离开原单位奔赴北京前，去原单位图书馆还书，他曾成功贪污下了一本小32开、定价7毛3的《宋诗选注》。你想想，如果不是“想起来就写拎起来就说”，直耗到66岁时才肯出一本“闪开，让我歌唱零零年代”？那时，这两细节他还记得住？

青春记忆是人生第一现场，最大限度保留这个现场的真诚、凌乱、纯粹、嚣张、丰饶、疯狂、豪情乃至歹毒，对人对己只有好，没有坏。我从来相信的一个判断说，新写未必敌过旧写，四五十岁后的笔下产出未必敌过少作。卡尔维诺写过一篇童话，名叫《小乔万尼》。读那篇童话时，我总会想到我的青春或未必我的青春，无敌的青春。我最喜欢的，是当那位魔鬼巨人站在小乔万尼面前时，他竟举起酒杯说：“来，为你的健康干杯！”青春也不是不诡异的，可它诡异得清澈如水，青春也不是不狡黠的，可却狡黠得明媚如蓝……既然一个人的青春在什么年代度过什么年代就是最好的年代，那为啥不背靠青春，想起来就写，拎起来就说？我的滔滔不绝被外星人的一声嘀咕打断。哦，对了，它多半不是嘀咕，否则，打断？不会。他说：肚饿。拿起扔在咖啡杯边上的手机，我给老六拨电话，想申请带个外星人去他今晚的局。手机挂通后，老半天没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