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事》02

“在20世纪末，政府、政治、国外新闻在人们日常生活中的重要性已被犯罪、天气、健康、投资、娱乐所替代。”与如此判断非常接近，本书作者指出：“食物致癌与明星离婚一样，话题不必过新、不必有趣，也不必有深度，只有有悲剧感、有强烈的情绪刺激就行。”好比某日傍晚，那个一天必须吸食一包香烟的老王心血来潮陪老婆去了超市——在那里，老王目不转睛心事重重，他警惕苏丹红1号甚至包括红色的西红柿红色的西瓜瓤，警惕不粘锅上的特富龙涂层，警惕高露洁牙膏，警惕雀巢奶粉……因为对于吸烟有害健康之类背新鲜、不刺激的老生常谈媒体早已沉默复沉默。这其实证明这类以“社会新闻”样貌出现的“健康新闻”本身已难保“健康”：一方面，它让受众持续生活在不确定恐怖、焦虑阴影之中，一方面它也将受众最为宝贵的“判断力”逐渐轰毁直至废止。

如果说作者用精准信息挑剔出当下媒体日渐成风的以健康为佐料的媒体狂欢——这种理性的、高瞻远瞩式的思考离我们柴米油盐感冒发烧的日常生活还相对遥远的话，书中更多精准信息、精准观念所指，其实就是我、你、他每天都会面对的琐碎烦恼与哀愁——而它们用一句简单的话说就是，当小病不断或大病当头时，你希望遇见一个怎样的医生？而假使连医生本人的心理健康都无人问津、无乏药可医，那么，当你把你的小命交付给一个同样染病在身的郎中时，它与你自己亲自把脑袋置放于屠刀之下，也就相差无几。

正题之外，本书的副标为“关于医的隐情与智慧”。读完全书可知，“隐情”所指，既有你我之类患者的隐情，也有他们医生的隐情，既有体制暗箱、暗疮的隐情，也有一个医学硕士乃至博士从“PMPMP”（医专学生流行语，意为“拼命拍马屁”）起步渐次走进身心俱疲万念俱灰境界的隐情；而作者所谓“智慧”的意思，则更多地是从一个专业人士的角度给我们患者支招儿：怎样做一个聪明的病人？怎样做一个有知识、有教养、负责任、懂文明的病人，但同时又绝对刺头儿、绝对怀疑、绝对诚恳且绝不屈服？

由其近一二年，以健康为主题的各类读物大行其道。此类主题读物的畅销乃至常销原因复杂，但说它与失败的、过了河还再摸石头的医改间至少有一条隐秘的因果连线，当不为过。而与此类读物中的佼佼者洪昭光的繁多畅销著述相比，洪书大致属于“细节派”，而《医事》则属“观念派”。应该说，就一个一定回感冒、一定回胆固醇异常、一定回重症肌无力的患者而言，二者同样重要，甚至后者重于前者，理由是，洪昭光教授“管住你的嘴，迈开你的腿”之类的洪氏格言当然一听就会，一试就灵，但当一个人面对“每个国家都有一道医疗伤口”、“全世界人民都在抱怨他们国家的医疗体制”、“中国医改是伪市场化、是没有民营的商业化”之类的现实真相时，观念与智慧一定更为要紧。

鲁迅曾戏言“吐半口血扶两个丫鬟到阶前看秋海棠”之类固然雅，但“假使一吐就是一碗或几升，一个人的血，能有几回好吐”也就终于“雅不下去”。梁实秋对于鲁迅的这一戏言曾有天大误解。可假使将那句误解独立出来看，它其实正是我们普通人的美好奢望：与其“吐半口血扶两个丫鬟到阶前看秋海棠”，还不如“独自一个硬硬朗朗到菜圃看一畦白菜。”当然，从终极的意义上说，“硬硬朗朗”只是短暂瞬间。最终，疾病将战胜医学，你我将老死户牖之下。

不过，在这一切来临前，如果我们还希望在自己病卧床榻时还有一个技艺一流温情款款的“好医生”愿意握着我们的手安慰上几句励志上十分钟半小时，那我们就必须先去学习做一个“好病人”。与人生最大的智慧其实是“将错就错”一样，面对现实，做一个“好病人”的要害与世界医学界关于癌症治疗的“带瘤生存”思路非常接近。这种观念认为，那种希望与肿瘤决一死战且大获全胜的想法其实只是一种妄想。这个道理甚至放在做人做事上也是一样。没人想被癌症或喻体概念中的痼疾吞噬，但要记住，我们的全部努力仅仅是希望与之和平相处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