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臧先生

 

大概今年三四月的一个上午,一个电话打进来,本来基本不接陌生号码的,可那天偏就接了。电话里的声音挺年轻,自报“音乐著作权协会”,说有部电影要申请《朋友》的使用权,问我报多少。这种事完全不懂,客客气气:“你们见多识广,给个建议呗!”“音著协”大概南方人,说话慢条斯理:“这样吧,臧先生报多少,您就报多少吧!”放下电话,愣了会儿,这才想起,这种电话已好久没有了,类似的申请,还是电影《大腕》上线前那年。没想到,没过半年,9月28日一早,就传来臧先生因病去世的消息,朋友圈里@我的人忽然多了不少,微信提醒铃声不时响起,听得人心里一惊一乍的。我关掉了朋友圈的提醒,只让唏嘘在心里静音扩散,孤寂无援,长吁短叹,只有我自己听得见。

 

《朋友》这首歌是臧先生上个世纪80年代初期作曲并演唱的,词虽然是我写的,可除了90年代中的匆匆一面,我跟他几无交集。那次见面后又隔了几年,音著协的一位姑娘颇费周折电话我,让我去他们办公的地方填表立户——直到那时我才知道,是臧先生把《朋友》著作权里的我那一半儿转托给了音著协。用今天的话讲,我跟他从不在一个朋友圈,所谓合作,也只有一首《朋友》,在没有社交媒体的当年,这种不是朋友的朋友,想来不多。人生在世,系风捕景、终无所获的事儿太多了,臧先生的《朋友》和我,实在有缘。

 

第一次听《朋友》大约是1989年初,我妈坐客厅里看连续剧,我窝屋里赶稿,好晚了,听见叫我,出去问,我妈说,刚才屏幕上有你的名字,又等一集到结尾,看见我的名字从演职员表里滚了出来,那部剧用《朋友》作了片尾曲。听一位并不相识的歌手唱自己写的词儿,感觉很奇异,陌生感碾压新鲜感,它跟我的关联真实得不很真实,此后数十年里,这种感觉始终如一——那首被我大学同学揶揄为高中生贺卡水准的“词”因为臧先生的作曲和演唱,已变成另一个独立的生命,歌里的淳朴、仗义和天真都是臧先生赋予的,而被我小心藏匿的那丝孤独感,竟也被他轻轻打开后又慢慢合拢,他把一个陌生作者20来岁时的寂寥融入音符,化作歌声。

 

我当年为什么非要把有关“朋友”感慨写成个三段分行体,如今已无从还原,从记录原稿的那个绿色A6活页本推断,写的时间应该是大二或大一。毕业后,我到一所中学当老师,80年代初的一天,一个学生返校看我,说他们要参加大学生汇演,问我有没有能谱曲的歌词,在他的执意索求下,我把写过的一些貌似歌词的东西给他挑,他从A6上抄走了不少,其中就有《朋友》……从电视剧片尾曲,到《我这十年》主打歌,臧先生一路把“请你告诉我”传唱给很多听众,现在,他走了,他自弹自唱的“朋友”已成绝响,我渺小的感谢随之虚无,我们各自困囚于人生轨迹的设定,虽也曾突出圈层,“合唱”一曲,可时间的闭环终于锁定一切,所谓人生孤独大抵如此。

 

感谢臧先生,感谢他曾经听见了孤独,歌唱了孤独……而他的孤独我也好像听见。

4条评论

  1. 得知臧先生不幸去世后,重温了那首朋友,非常感慨一个当时22岁的青年,怎么可能对生活有那么多感悟。无意中发现词的作者是黄老师。
    黄老师和我父亲是一辈人,是专业作家。歌词写于80年代初。联想起他们那一带人在80年代初的迷茫,孤独和期盼,能写出这首经典也就不足为奇了。

  2. 无巧不成书。就在臧先生走之前的几天,好久不唱K的我和太太难得唱了一次,其中就有这首《朋友》,也才知道是黄先生的大作。真情,由衷叹!

  3. 写得真好,惺惺相惜。尴尬的是,看完文章我还到处去搜索朋友的词作者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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