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是往事白日梦的是未来》

赵汀阳文

赵老师是当代哲学家，文字奇异。就为这奇异，《论可能生活》、《一个或所有问题》都买下来，读，翻，终于有句无篇。伤感在这个空隙里变成真正的伤感，无论艳阳高照，还是凄风苦雨。

本文为短文，读起来压力小。依旧奇异而透彻。哲学家的文字不是掐断我脖子的那种文字，那种爆发与嚣张，可会有一种缓慢的窒息，抒情诗式的沮丧和十四行般的绝望。下面是摘抄：

历史说的是过去的事情，但过去的事实不等于历史。过去当然发生过许多真实的事情，但事情过去了就不可能复制，量太大，如果复制它就等于用自己这辈子去过别人上辈子的生活，没有人傻到这种程度。

所以，过去的事情只能挑着说，这就几乎接近于胡说了，剩下的那点“真实”虽然聊胜于无，但也面目全非了。比如说，假如你宣布“如果没有肉，就吃青菜”，将来书里就记载你“就吃青菜”。当然有那么一点真实，但你已经被记载成一个素食主义者。

人们喜欢的事情是属于未来的，未来是想象的命运。历史是未来的一个借口，是未来的一个倒影，这是说，虽然过去在时间上先于未来，但未来却在逻辑上先于过去。

人们按照对未来的想象去描写和解释过去，人们认为有什么样的未来，就会写作出什么样的过去，在未来和过去之间有一种对称性。如果有一些过去的事情不适合成为对未来的说明，那么就会被忘记。

不过，由于许多人都能够写作历史，于是，关于同一个过去，就会有许多版本的历史，理论上说，可以有无数版本，而且我们没有理由证明哪个版本是“错误的”，因为没有哪个版本是正确的。

一个人自己的历史是写在回忆录中给别人看的，而真实的往事会在不由自主的梦里卷土重来。弗罗伊德们说，梦中往事里真正惊心动魄的那些事情总是被隐藏在灵魂深处，而剩下的那些已经抽掉了关键情节的故事就变成了莫名其妙的符号，甚至连自己也读不懂，而要等心理学家来替你解密，相当于灵魂深处闹革命。

事情是不是这样的，我们无从证实或者证伪。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夜梦并非人们真正感兴趣的梦，人们更喜欢的恐怕是白日梦，因为白日梦能够专门想那些人们喜欢想的事情。白日梦几乎都是关于未来的，似乎可以把白日梦定义为“不可能的未来”。

但是这种不可能的未来对于人来说无比重要，它意味着人们在白日梦里重写命运，在白日梦里做了所有想做又做不到的事情，或者想做又不敢做的事情，一梦超善恶，一笑泯恩仇。

于是有梦想的人就能够过上两种生活：真实的人生和想象的人生。这真正是人生如梦了。虽然过去和未来的大部分其实是谎言，但正是这一点说明了谎言的重要意义，表现为想象的谎言的意义就在于它虚构了生活的丰富意义和迷人的故事。

人总要说谎，或在往事中说，或在梦想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