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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月存档2007年五月



一架好书 作者:黄集伟, 2007-5-31 06:17 下午

《近距离-怀俄明故事》

jijuli.jpg安妮-普鲁著

《船讯》作者的短篇集。《船讯》是马爱农译的,本书是宋瑛堂译的。尽管能看出译者遣词造句细节偏好上的诸多差异,可在传递安妮-普鲁语文韵致味道上,殊途同归。

甚至发现,在粗狂气息上,安妮-普鲁的短篇比长篇更呛人。《船讯》语文凸显的,是安妮-普鲁语文寒冷、粗砺、潮湿的一面,《近距离》语文凸显的,则是安妮-普鲁语文粗线条速写与工笔重彩细描相得益彰浑然天成的一面。

拿出计算器,我开始算字数。《断背山》19500个汉字;《工作史》4680个汉字;《身居地狱但求杯水》13000个汉字;《加油站距此五十公里》一篇,居然只有570个汉字……天啊。

此前,我似乎更喜欢那种逶迤细腻奢侈无度只求入木三分的文字。现在这种偏好在马爱农和宋瑛堂当然最终是安妮-普鲁的传染下开始衍生出新可能。只要技巧足够才华足够情感燃烧透底,速写未必速朽。

在《加油站距此五十公里》里,安妮-普鲁用570个汉字穷尽一个色情杀人狂的一生,果然更震撼更夺目;在《工作史》里,我甚至怀疑当年这个故事是新闻纸上的小说专栏,否则,为何如此简明扼要并同时如此且悲天悯人?

宋瑛堂当然不是马爱农。区别是,她更俭省,更克制。我相信“克制”正是安妮-普鲁语文的最大特质。安妮-普鲁不屑于做一个眼泪批发商。她的全部努力只如《断背山》开篇恩尼斯的一连串动作。在他呆板机械的动作内里波涛汹涌:

“隔夜的咖啡开始沸腾,但他趁咖啡溢出之前端起平底锅,倒进沾有污渍的杯子,吹着黑色液体表面,让梦境的翼板向前滑动。如果他不加强注意力,梦境可能窜烧整日……那时他们拥有全世界,毫无不对劲之处。”

一架好书 作者:黄集伟, 2007-5-30 03:01 下午

《埃梅短篇小说选》

aimei.jpg马塞尔-埃梅著

看评论说,埃梅被称为20世纪法国最伟大的短篇小说家。可读本书前,我完全不知道。问过周围几个嗜书如命的家伙,语焉不详,外加摇头。网上搜,早就有啊。书是现成的。

在众所周知的法国作家里,我觉得巴尔扎克和杜拉斯的命最好了。巴尔扎克遇见了傅雷,杜拉斯遇见了王道乾。不过,上帝股份有限公司的人事总监并不总是妙手一挥即是天作之合。再者,短篇,短篇,短篇,谁出谁看?

看评论说,埃梅的短篇小说以“怪”取胜,因此他也被称为“短篇怪圣”。这个介绍指导我往灵异文字的路上预期。看完集中《侏儒》、《小说家马尔丹》等,哪里有什么灵异?

我的联想紧贴着一个无法叙述的叙述走歪。可见一切观感、推介或评论,终究是一己之见,一孔之见,一心之得。读书的妙处除了是误读外,还妙在它是个体私事。与他人的分享也只是提示,而永远不是替代,因为不能替代。

《侏儒》确实怪,《小说家马尔丹》确实怪,但怪得不神仙妖魔,不刀光剑影,而是怪成我们见怪不怪的日常生活。界限最开始是清晰的,但又慢慢消失。好比在现实,我们忙着忙着就忙成了魔幻现实,还主义。

在《小说家马尔丹》里,意义指向清晰着清晰着就含混了。那个含混的部分庞大无极混沌暧昧,激发着我对作家想象本职的再次想象:是法官+巫师+律师+魔术师,也是前面所有的混搭杂糅。世界上还有比这更神奇的职业?

一架好书 作者:黄集伟, 2007-5-29 12:48 下午

《密语者》

miyuzhe.jpg严歌苓著

车上读文学,较为契合日益糟糕北京交通路况的,不是长篇小说,而是中篇。严歌苓的中篇稍许例外。她笔下那种三五万字的中篇需要两至三个嚣张之至的高峰拥堵时间,才刚刚好。叙事密度是原因之一,阐释恣肆是原因之一,再有就是,在故事编织悬念设置心态描画个性雕琢乃至情境设定等小说元素的组合上,严歌苓属罕见乃至仅有的“不兑水派”。

“不兑水派”?什么话啊。也就是我的瞎概括。我的意思是说,在原创文学诸多了无生趣的包围与喧嚣里,严歌苓的小说为我渺小的文学趣味、简单业余爱好制造出了一个安静、美好的角落。哪怕是在出租车里,哪怕嚣张的拥堵总要让我在中轴路往北拐的那个路口滞留三四十分钟,文学的美妙都会繁华落尽陪伴左右,让我惊心动魄,让我长吁短叹……对文学的眷恋当然依旧脆弱,但还有。确实还有。

与尾气噪杂笛声混淆熙熙攘攘的车外文学现实对照,严歌苓的小说本身就是密语——那密语不是那种“落实成文字就不是那么回事”的文字,而是一种“滋味、气息、触碰”,一种“中间没有自以为是的诠释”、完全“从感觉到感觉”的感觉,一种“用舌尖舔在一颗剥去皮的葡萄上的感受”……它是“舌尖和葡萄间的一个秘密,只有它们自己知道。”

一架好书 作者:黄集伟, 2007-5-28 11:58 上午

《中国现代歌词流变概观》(1900-1976)

苗菁著
 
本书主题此前闻所未闻,跨度也大,将自1900年至1976年的歌词逐一分析研判。无需仔细看,这个题目本身,已让人兴味盎然。将70多年的歌词放在一起说说聊聊研究研究挑挑剔剔,这个意思大了。

这种书不需要一页一页一口气读完,时常翻看效果更好,很难得。我是先从第7章读起的。第7章的标题是:十年“文革”与歌曲歌词。

这是真正的盲区。第7章从306页开始。作者将文革期间的歌词分成地上地下(我的归纳)两种。在说到“地上”的主流歌曲时,作者选用了“嘶厉”、“高昂”二词,传神。

一课语文 作者:黄集伟, 2007-5-25 05:49 下午

一周语文(0701)

(2007-5-21~2007-5-25)

投诉,这是我的一种美容方式!

(名嘴李敖之女李文如是说。在她投诉过的人里,有中国人,美国人,有出租车司机,交警,摄影师,美容店,航空公司,面包店,出版社,街道办事处,直至美国总统布什。)

不是日本人

(著名文物收藏家马未都接受中国新闻周刊记者采访。谈到他自己创建的观复博物馆的身份,马说:“我们的营业执照是这么写的——民办非企业法人单位。因为性质问题所以导致不能生存,民办非企业单位,一不是国有二不是企业,你是什么不知道,等于中国护照上写你‘不是日本人’,既出不了国也干不了事,但也有护照。”)

这简直是现代建筑的腋毛

(作家叶倾城在一则短文里说,现在的小区里已不容人在院子里晾衣服,窗上更不许伸出竹竿来,这简直是现代建筑的腋毛……这好像是在赞美,其实是在恶心和揶揄。承认一个城市如同一个人,需要空间,呼吸,也就要承认一个城市需要有腋毛,除非那个城市是塑料做的,经磕经碰,不吃不喝。)

作家的文采、训诂家的眼界、愤青的心态

(学者陈明针对李零论语新书著文评论,标题是《学界王小波或者王朔:我读李零〈丧家狗:我读“论语”〉》。文章我没看见,标题看见了,以为是表扬,可学者徐来著文说,根本不是。吓了一跳。徐来说“在这三项评价中,‘作家的文采’不过是句客套话,‘愤青的心态’则满是詈人语,不足观。‘训诂家的眼界’才是问题的核心……陈明知道,李零身兼‘三古’之学,在考古、古文字与古文献研究方面均有建树,论训诂功力自己当然比不过。于是对此做了一个‘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比喻,并最终引导向‘管窥蠡测’、‘盲人摸象’。陈先生的言下之意,考据之学纯粹只是单纯的知识积累,却并非在道德、伦理层次上对圣人教诲的深入领会,甚至可能会成为深入领会的重要障碍,亦即知识越多越反动。不过,陈明也没能从文献层面上反驳李零,只是批评李零说‘孔子靠学生出名’之类的细节。需要提醒陈先生一句的是,其实不仅孔子是靠学生出的名,连孔子的学生,出名也靠着自己门生后学的鼓吹。层层叠叠历朝历代的鼓吹,最终全都集中到孔子的身上,神圣的外衣就是这样披上去的。今天,陈明等诸先生所做的,无非是在孔子身上再刷一层金漆罢了。”)

反对通俗解读经典的人是混账

(易中天易老师最新言论。易老师火气越来越大。媒体报道此事时选择的形容词是“怒斥”。夏天了,易老师应提早预防中暑。)

什么什么的背后都是什么什么

(本周最热门句式,由新闻调查记者柴静与方舟子争论引发。如:“每一项技术的背后都是生命”-柴静;“并非每一项技术的背后都是生命”-方舟子;“即使每一项技术的背后都是生命”-土摩托;“每一项技术的背后都可以找到生命”-姬十三;“每一项技术背后都是人头”-莫之许。)

强我为文者,即是陷我害我,侮我辱我

(本周在评家邱志杰博客上看到,在我看来,是磊落的“独立宣言”。全文是:“从今日开始,拒绝为任何人写艺评文字。我写和艺术有关的文字,本意是澄清思想,自我求助。免得被伪批评家伪装成学术的胡说八道弄晕了脑子——至今也还是这一目的。不意近年以来,约为画册画展作文者渐多。四方亲朋,多处设局。强我所难,百口莫辞。分身乏术,身心俱疲。兹有此告:今日之前之旧约,将尽快清账。自今日始,请诸方君子,好我恤我,勿开尊口,以免尴尬。强我为文者,即是陷我害我,侮我辱我。有欲再三相强者,请自行下载本段文字使用可矣!——邱志杰 2006.7.6” )

不要脸,要趁早

(作家叶倾城最新长篇小说书名。时代最强音也。)

大事往往是顺便办成的

(专家马浩在《经观商业评论》专栏里一文的标题。歌词大意说:许多事情通常是在干别的事情的时候无意间捎带办成的,或者通过做别的事情的名义和手段,有意暗中操纵和促成的。目标越明确,反对势力就会越警觉;途径越清晰,阻挠和反击就越容易奏效。)

一对活宝 作者:黄集伟, 2007-5-25 10:33 上午

演习

昨晚佐思苦背杜甫,一个人,关上灯,屋里半黑,只借用客厅灯光,书声琅琅。我问,为什么不开大灯,眼睛要坏掉,佐思说:“别烦我,我正在演习‘凿壁偷光’呢!”五分钟后,佐思忽然又打开大灯,在明明亮亮里苦背杜甫。原因是,我跟他说,其实,我更愿意协助你演习“头悬梁,锥刺股”……家里麻绳和尖锐大针都现成。

一架好书 作者:黄集伟, 2007-5-24 01:21 下午

《我纷纷的情欲》

qingyu.jpg木心著

“情欲”这个词组值得考古。说到它,中国人现在不再羞涩,终于还是有点羞涩,哪怕如作者木心一样生活在国外,并不需要在张婶赵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里面对难堪。

到底还是中国人。文化性格里的那些岩石样已被固化的东西与地缘有关,也无奈。“羞涩”的证据是这纷纷的情欲最终选择了诗作为载体,而非其他。相对情欲,随笔最暴露,无遮无拦。诗好了许多。那掩体就算不是水泥的,总归算是个掩体。

它让我想起作家周国平早年间也悄悄出版过一本诗集,名叫《我忧伤的情欲》。情欲躲藏在诗歌里至少显得安全了许多。也许,真想躲避流行语文的传染,污染,感染,用诗歌写博客是一个可以做到的事……要的就是你不懂我懂,我为什么向你坦白不从宽?

诗歌的句子是可以读的。读着读着,汉语的疆界开了,阔了。可句子里的故事情绪或蹊跷复蹊跷的知觉味觉嗅觉,却只好去猜。诗的阅读乐趣恰在于此。猜猜猜猜猜猜猜,猜不出,最后昏睡过去……昨晚夜雨,大梦无痕。

木心的文字属于那种生僻的汉语,在它后面潜伏着的,是不肯流俗孤傲且清高的一颗心。勉强跻身于商业语文流行语文独霸天下不多的缝隙里,其价值在于生成一个抗拒的实例。意思是,醇厚的汉语毕竟还有这样一格,一种,一些。

而其学生陈丹青为此持续不断的拉场子般的高调促销,其实已将这种抗拒的姿势本身彻底流行化。它让我们的私房书架上少了一个孤寂身影,一个陌生的惊奇或漫长的意外,终于也不过“小规模荡气回肠”(沈胜衣语)。

“我时常悲伤地/去做一件快乐的事//悲伤是重量/我怎样也快乐不起来//雅典山头/大堆目眩神驰的悲伤//现代人,算了/引不起我半点悲伤”(木心《论悲伤》)在这多目眩神驰的悲伤里,醇厚的语文其实是药,是它让那悲伤与最酽的绝望咫尺相隔,悬挂在窗棂一角,一弯下弦月。

一架好书 作者:黄集伟, 2007-5-23 11:44 上午

《天堂简史》

tiantang.jpg阿利斯特-E麦格拉斯著

天堂是人类最终与上帝面对面的地方。以基督徒的眼光看,人类存在的参数所定义的人类视野限制了我们所看见的东西很有限。由于被囚禁在人类历史和必死的命运之中,人类迫切地想知道极限之外还有什么,并因此不得不在挑战极限的过程中获得满足。

而这正是天堂被逐渐虚拟、丰满、完美、神化的前提。天堂是好奇心落脚的地方,是恐惧、无助、孤寂被稀释的地方,是渴望的一个靶子,是抚慰出发的一个站台,也是灵感的汇聚地和源头……研究者将这些称之为“天堂盼望”。

约翰-多恩说:“没有人见过上帝并且还活着。但是我若见不到上帝就没有生命,并且一旦见过他,我就永远不会死亡。”关于“天堂盼望”的辨证,这话说得实在聪明。还有一句是但丁说的。在经历了地狱、炼狱史诗般的旅程后,但丁说他终于“看到了那使得日月轮回、斗转星移的爱。”

天堂不完全凭空,有草图,有设计蓝本,不是百分之百全凭虚构或想象。其主干部分或模拟现世中存在的“城”,或模拟现世中随处可见的“园”。是那座早已不复存在的北平城吗?是那片面目全非之前被称之为颐和园园中之园谐趣园吗?这就有点儿想入非非。

一架好书 作者:黄集伟, 2007-5-22 12:59 下午

猪年买书(05)

《明朝那些事儿》(朱元璋卷)-当年明月著-¥:24.80
《重游缅湖》-怀特著-¥:22.00
《这就是纽约》-怀特著-¥:20.00
《玫瑰奇迹》-让-热内著-¥:23.00
《鲜花圣母》-让-热内著-¥:20.00
《海》-约翰-班维尔著-¥:25.00
《学游泳》-格雷厄姆-斯威夫特著-¥:15.00

一架好书 作者:黄集伟, 2007-5-18 05:53 下午

《手机》

shouji.jpg斯蒂芬-金著

在我读过的斯蒂芬-金小说里,这部写得最像电影。这个判断不知道是对是错。假使侥幸说对了,成因亦难于考证。是我看碟看多了还是斯蒂芬金改编剧本太多了,永无答案。更加,“太像电影”这个判断也不知是福是祸。

在我读过的斯蒂芬-金小说里,这部写得最为概念,它太过预言化和寓言化。金断言手机是“21世纪的奴隶手铐”当然醒目深刻,但问题是,沉浸在便捷消费热潮中的百姓对如此痛心疾首基本听不进去,中国读者尤其如此?正如“粉笔”或“明矾”怎容你说周笔畅或当年明月的不是?

“克雷记起乔丹的话,他要用手机这个罪魁祸首来抵消其本身所带来的影响。克雷掀开了手机翻盖,按下电源按钮,手机轻轻‘哔’了一声,屏幕上亮起了琥珀色的光,三格信号指示。他略迟疑了一下,输入他的朋友们曾经使用过的号码——911。 ”

上面这个细节出自小说煞尾处。尽管斯蒂芬-金好歹没有写出当接通号码“911”的那只手机贴到儿子耳朵上后究竟奇迹是否出现,可作者的全部心意、希冀和愿景实在已是司马昭之心。作为金迷,谁会满足如此简单和浅白……“比较”自然而然,不比不行:

《肖申克》比,它太直接。与《纳粹高徒》比,它太大片。与《凯丽》比,它太繁杂。做一个伟大作家的拥趸的难堪是,你一定至少部分看见了偶像百年不遇的失态、失重和失衡……而与此同时,我甚至早已预备好十条以上的理由为《手机》、为斯蒂芬-金辩护——其中一条即,当斯蒂芬-金将“科幻”与“恐怖”嫁接到一起后,他的准备显然不够十足饱满。

罗素曾讲过一个故事,说一只小鸡每天都吃到主人送来的食物,它的归纳原理告诉它明天主人还会来喂食。可是,有一天,它被主人吃掉了……读《手机》时,我始终担心自己就是那只被吃掉的小鸡,侥幸地是,向来一肚子屎半肚子屁的我这回居然逃离了主人的餐桌。欧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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